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范府内下人们脚步匆匆,松峰院里洒扫的除尘的,丫鬟婆子规整着范绍东院子里的一切。
庑廊红柱后,范柏东看着这一切,眼眸里闪过恐惧深深合上眼。
亲生的儿子回来了,过继的子侄还有必要留着吗?
花园悉悉索索,传来骚动。长相白净的戏童小南崔踩断花枝,惊慌的跑出来。连滚带爬的,没看见回廊台阶,摔在范柏东面前。“二少爷,二少爷救救我。救救我。”他抓着范柏东的裤脚,跪着的动作露出小腿。他没穿裘裤,瘦瘦的小腿上有着许多陈年疤痕。
范柏东目露疑惑,救他,救他什么呢。小南崔这些戏子是上个月长房范会长采买来,给祖母唱戏解闷的。以免祖母长长想起早逝的范绍东。这些旧伤俨然不会是范家人所为,想是学戏时挨的打。
二房老爷范昌明紧跟着从同一处断枝走出来,看见范柏东先是一愣,然后神色慌张。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笑呵呵的上前道:“柏儿站在着做什么呢。”一副父亲的口吻,不叫二少爷了。
范柏东浑身血液冻住,脸色冷凝。侧头叫起小南崔,吩咐小厮带他回去穿个裤子。对自己的生父范昌明道:“二叔父还是适可而止些的好。‘长阳戏班’是父亲买给祖母尽孝的。您这么沾污祖母身边的人,若是祖母知道了。即便您是祖母的儿子。只怕也讨不得好。”
二老爷范昌明头皮发紧。好汉不吃眼前亏,事情闹大了的确对他没好处。范柏东可是恨他的很,过继给长房后,越发狼心狗肺,没有良心。
范昌明道:“父亲?你倒是一心一意把你大伯父当做父亲,口口声声叫的亲热。只可惜你大伯父的亲儿子回来了。不知你还能喊他几天父亲。”
范柏东淡然不语。
范昌明心中暗恨,冷冷撂下话,“你这些日子做的事,我都记着呢。隔房的叔父不能管教子侄,等你回二房,我这个做父亲的再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儿子!”说罢,拂袖而去。
范柏东噙着笑,不为所动。修长玉立的身姿如木头一般,久久挡在回廊没有动弹。
“二少爷。”抬紫檀长凳的小厮潦草朝他一福身,嘴上恭敬道:“松峰院里忙着除旧迎新。小的不能耽误,您看?”
范绍东回来了,长房还会留着继子范柏东吗。整个府里,这么想的不止范昌明一个吧。
范柏东淡淡的摆摆手,“去吧。”
大概他真的要回二房了。
黑暗过往袭过,十五岁的少年拳头耻辱的捏在一起,范柏东无法回去面对‘生父’范昌明带给他的羞-耻-猥-亵,相比那个生父范昌明的所作所为……何氏这个嫡母称得上尽忠尽责。
至少在范柏东十岁身单力薄,无可逃脱的时候。躲在何氏身边,何氏虽然讨厌他,也会训斥范昌明一句,“……到底是你的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能不能别那么腌脏?”
范昌明荒淫无道,男女不忌让何氏感到恶心。何氏无不冷漠道:“夏纣王荒淫,也知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您可比那畜生还不如!”
范昌明被骂的羞耻,摸摸鼻子,悻悻地走了。
那时范柏东还小,又是庶子。没正经读过什么书。还不知道‘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是什么意思。
晚间范柏东再次落单时,只能紧紧抓着提前退席的病秧子范绍东。
范绍东病弱的很,虽不常咳嗽。可乌紫的嘴唇,病白的脸色,任谁见了他都不觉得他是能活长久的人。
范昌明却不知为何忌惮范绍东这个侄子的很。他虽然是范绍东的叔父,远远叫了声少东家,连堂侄都没敢叫。照面都没打,就抄小道走了。
范柏东问范绍东,“我爹为什么怕你?”
范绍东笑了笑,就重避轻道:“我是长房长孙,二房上下仰仗长房鼻息而活。自然愿意和我和平共处。”
那其实不过是范绍东为摘清自己,不愿多谈的一句搪塞。却在少年范柏东心里留下极大的震撼。
那一刻,范柏东瞳孔微缩,心里留下个种子。他看着走远的范绍东,大声问道:“大少爷‘生我者不可,我生着不可’是什么意思?”
范绍东背影震惊定住,不可思议的转头,质问道:“你从哪听来的话?”
范柏东沉默,不愿吐露真相。只能道:“书上看的,不解其意。”
“那些闲书少看些罢。”范绍东释然一笑,微微泛起和煦的温柔。说罢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招范柏东过来。
范柏东不知道大堂哥为什么改变主意,仍然上前了。手局促不安的攥着内衬的衣袖。
范绍东对笑道:“你说的这句话前面应当还有一句话,‘天下女子’。”
笑着摸了摸范柏东的头,“你还小,这样的书少看些,范家让你读书习字,是为了让你修身养性。不是为了让你看些闲书,糟蹋心性的。”
天下女子,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
范柏东脸色顿时变的惨白。
范柏东望着范绍东远去的背影,扶着一旁的太湖石大哭不已。他想起那些无能为力的夜晚,想起范昌明亲着他的脸说,你比你母亲还娇。剧痛席卷。
范绍东不知道那一夜是怎么过来的。
范柏东生母是个丫鬟。当初为了荣华富贵自己勾引范昌明,心甘情愿签了妾书,自愿为妾。
范柏东渐渐养到七八岁,被范昌明盯上。那个视财如命的母亲,竟然豁出命去,拿着剪刀扑上去,划伤了范昌明肚子。
范昌明一巴掌打飞了母亲,活生生将她踢死。草席一卷,匆匆埋了。
府里上下也无人过问。
大齐纳妾手续繁琐,官府干涉。可自愿写了陈情书的妾,生死由命皆由夫家做主。衙门从不过问。
范柏东长到十岁,才知道反抗,才知道躲。
幸而,二夫人何氏虽然不喜欢他,但更恶心范昌明。想到自己的孩子,稍稍保护他了些。
范柏东后来才知道,何氏一向不觉得丈夫纳妾如何,通房如何。左右她又不喜欢那档子事。男人花心很正常。
可像范昌明这种男女不论,荤素不忌,连自己亲生的也下得去手的人。何氏能做的就是好好将自己的儿女保护起来。庶子庶女们……她就管不着了。最多提点两句。
范柏东派人去问冯掌柜,“信送到嫂嫂手里了吗?”
冯掌柜很快派人回信,“四小姐人在京城,没有回来。信已经送到了,只是小姐还没回信。”
范柏东深吸一口气,心浮气躁。嫂嫂会帮他吗?
范会长会做什么样的决定呢?范绍东回来了,长房还会留他吗。
小厮来通禀道:“二少爷,夫人不肯见大少爷。把大少爷拒之门外了。”
范柏东满目疑惑,范夫人为什么要把死而复生的儿子拒之门外?
朱娴娘难道不该高兴吗。
*
昏暗的房间内,‘病了’三天的朱娴娘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房间里太暗了,她让丫鬟把东西搬到向阳的正厅。
桂嬷嬷给朱娴娘攒钗,对着铜镜打量片刻,“夫人喜欢吗?”朱娴娘淡淡的,看不出多喜欢。
桂嬷嬷叹了口气,抽下来换了一根镶翠的。朱娴娘一笑,问她,“叹什么气。”扶着翠绿的珠钗左右打量,眸色几分欢喜。
桂嬷嬷见朱娴娘心情好些了,大着胆子说了浴佛节的事。
“……今年女眷们请了闵安如做主事,您娘家嫂嫂朱秀秀也受邀参加了。这次贺家在京城好好风光了一番,回来别提多么扬眉吐气了。只是不知为何,受了皇上和太后夸奖的贺骄却不见踪影。”
朱娴娘愣了片刻,迟疑道:“贺骄不在?”陷入沉思,“太奇怪了,平时推脱自己守寡不见人就算了。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贺骄居然也不露面。……该不会是被闵安如嫁给京城哪位大官了吧。”
桂嬷嬷不屑道:“这么神神秘秘。依我看,即便是嫁了大官,也肯定是肥肚流肠,年迈称爹的人物。不然闵安如怎么跟个闷鹌鹑一样,连个屁也不敢声张!”
朱娴娘想了想,说了句,“也是。不然依闵安如的脾气,尾巴早就翘上天了。”继续梳头发。
百合在一旁默默打下手,不以为然的想,贺骄又不是贺瑜。贺夫人有什么好高兴翘尾巴的呢。从前看夫人和贺夫人走的那么近,原来也不了解贺夫人为人啊。
桂嬷嬷越说越生气,愤慨道:“夫人,老奴不是在挑拨离间。当初您娘家嫂嫂劝的你耳根子一软,办了大错事。将来九泉之下没有脸见大少爷。如今老爷怨你,侄子恨您。连娘家哥哥待你也远了。”
“朱秀秀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如今浴佛节也照去,各家往来也从不落单。没人知道她办的恶心事。她才是始作俑者!老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始作俑者?
朱娴娘注视着暗黄色铜镜里的自己,耳旁桂嬷嬷的絮叨渐渐的变成杂音。朱秀秀怎么能是始作俑者呢,朱秀秀也配来怂恿她。
不过是她需要一个始作俑罢了。她需要自己无辜一点,至少将来在九泉之下面对儿子时候,她能稍稍找到一个遮羞布。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愧对儿子的时候,可以心安理得。朱娴娘一想起来就心痛的厉害。
可朱娴娘需要一个听话的孙子。
朱娴娘不后悔设计了贺骄,却始终感到对不起儿子。
百香掀帘进来,咬唇在屏风后犹豫了一会儿。上前对朱娴娘道:“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哪个大少爷,范府现在还有大少爷?”朱娴娘漫不经心,冷嘲道。她倒要看看,他的儿子死了,谁敢在这府上自称大少爷。
范家第四代的小辈,范绍东的子侄,也只能自称大公子、二公子。无人敢冒犯范绍东大少爷的地位。
百香喜色道:“您的儿子范绍东,范大少爷。”
“什么?”朱娴娘脸色骤变。
百香发现,夫人神色很奇怪,看不出惊恐或欢喜,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府里上下都很震惊,百香一点也不意外夫人的反应。激动的重复道:“少爷没死。夫人大少爷没死!不仅没死,还考中了探花郎。当初大少爷诈死是有苦衷的。”
“那他还不如死了呢!”朱娴娘攥紧手帕。
桂嬷嬷心惊肉跳,连忙扯开话题道:“夫人您别生气了。大少爷是做事不讲究晦气了些,可他活着总是件好事。儿子不听话好好教育就是了,您可千万别生气了!”
桂嬷嬷一边给百香使眼色,把房间里的丫鬟支出去。一边用自己养尊处优的水桶腰挡着朱娴娘的脸,紧紧攥着朱娴娘的手,示意她冷静,冷静,冷静。
朱娴娘苦笑一声,趴在梳妆台上。整个人如泄了气一般。房间内就剩主仆二人了,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桂嬷嬷抱着范夫人,仿佛朱娴娘还是个没出阁的少女。一下又一下抚弄着她水滑的头发。“娴娘,我的娴娘啊。大少爷是您的儿子啊,他和老爷本来就不一样。”
范夫人朱娴娘十根葱指怨恨握在一起,悲恸的呜呜大哭:“范贵明一天都没有带过他,他怎么就跟范贵明那么像!那么像!!”
“果然骨子里就流着他父亲的血。都是骗子!骗子!”
至少他死了,母亲还会愧疚,觉得对不起儿子。可若范绍东是诈死……
呵呵。
*
桂嬷嬷从小伺候朱娴娘。深知朱娴娘掩藏在表面的娴柔凌厉,背后极强的控制欲。
朱娴娘少女时自己就看中范贵明。那时的范贵明和现在气质完全不同,长的白净柔弱气质柔软,看着像个腼腆的女孩子一样。少女朱娴娘还没能慧眼识珠,看出范贵明是个把狠辣都憋在心里的闷葫芦。
朱娴娘很喜欢这种弟弟模样的少年。尽管范贵明实际年龄比她大。
范贵明少年时,对男女之事很不在行。朦胧恋情时,朱娴娘总是主导的那一方。第一次亲吻,第一次拥抱,全是朱娴娘高高在上的指点他。
其实朱娴娘也什么都不懂,可是她大胆热情。范贵明很喜欢那时的朱娴娘。
朱娴娘大龄未嫁,不喜欢儒士模样的男子,不喜欢父亲朱泉明那样成熟稳重的男子。
朱家联姻的姻亲中,可供她选择的男子不多。一次夏宴上,她看中范贵明,便光明正大的向范家长辈提出,要范贵明给她撑船。
少年范贵明白净内向,唯唯诺诺的气质却很干净。像棉絮一样洁白温暖。
夏日柳树下,池塘唯一的船拴在柳树上。范贵明溜下坡,解开穿绳,伸手去接朱娴娘时。掌心被她一拍,朱娴娘抓着他的胳膊就跳上小船。
可怜范贵明大少爷一个。长房唯一的独子,自小养的比姑娘还精细。胳膊无二两力气,本就撑船撑不住。朱娴娘这么一跳,两人双双落入水里。
少女朱娴娘落水后像个鱼儿,灵活游动,捞着范贵明让他抱住她的腰。还捧着他的脸深深一吻,渡了一口气。
范贵明脸满满涨的通红,可怜又可爱的少年。
那是朱娴娘最快乐,也是最喜欢范贵明的时候。她给他取爱称叫明哥儿,像是叫儿子又像是叫弟弟。
后来两人成婚,立业。范贵明开始接手范家家业,开始早出晚归,不到一年的时间,身上那种稚嫩的锐气,一扫而光。蜕变成一个范家人欣喜的当家人的模样。成熟、稳重、果断。开始有自己的主意。
这对朱娴娘来说是个不妙的信号。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了范贵明了,加上婚后的琐碎,一件件一桩桩,朱娴娘心里开始麻木。
不是因为范贵明变的不好了。恰恰相反,是因为范贵明变的太好了。朱娴娘不喜欢,她喜欢那个白净文弱听话懂事的弟弟。
现在的范贵明,除了长相白净文弱之外。身上再无‘听话懂事’的痕迹。
婚后日子渐渐变的麻木,渐渐让人忘记那年夏天,柳树下小船上的欢喜。
桂嬷嬷心中惊涛骇浪,没想到过往的事又重演一次。夫人听话懂事的儿子,死去的大少爷居然又活回来了。还考了个探花郎回来了!
范绍东主意怎么这么大?!
朱娴娘心中怒火中烧,愤怒至极。
百香撩帘,范绍东刚进来撩袍请安。朱娴娘一个茶碗砸到他膝盖上,怒吼道:“你还有脸回来!我当初怎么没把你钉死在棺材板里。”
范绍东苦笑,涩涩的。也不跪了,微微拍打膝盖上的茶叶渍。对朱娴娘道:“是,我应该死在外面。也省得我如今不知如何张口,问母亲一句。我的妻子为何不在范家,为了被驱逐出范家。”
朱娴娘道:“你不是给她写了放妻书吗?问我作甚。”
范绍东不想和母亲多扯,只道:“那朱昴昂是怎么一回事!”目光冷冷,不屑道:“是不是在母亲的眼里,您儿子不配有尊严,不配做个男人?”
这件事朱娴娘理亏,可心里只是微微愧疚了一瞬。在朱娴娘心里,她愧疚那个自己记忆中的儿子。而不是隐瞒她,私自另有主张逃脱生天的儿子!
当初要不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孩子。朱娴娘早就和里外不一的范贵明和离了。那时她还年轻,范家还不像如今一般发达。她只要稍微用点手段争取一下,就能在最好的年华里,离开……
朱娴娘悲咽道:“你知不知道你小到大我为你牺牲了多少!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就,早就……”说不下去。
朱娴娘怒而站起来连扇范绍东两个耳光。第一个巴掌范绍东生生受了,第二个巴掌范绍东死死捏着母亲的手腕,平静的眸子下满是怒火。“第一个耳光我受了,生为人子,受父母抚养之恩。儿子不孝,私自诈死。惹得父母双亲伤心。没有好好尽孝。”
范绍东漠然一笑,唇边几丝凉意。“可第二个巴掌,你凭什么打我?是因为你是我的母亲,还是因为你是范家的族长夫人?在我遗体尚未下葬,七七未过之时你能让我的表弟,我舅舅的儿子来侮辱我的妻子?”
“朱娴娘你把我这个做儿子的放在了哪里!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口口声声牺牲了自己。儿子到不明白了,母亲的牺牲就是在儿子死的第二天叫来娘家侄子,强-奸自己的儿媳妇。为自己留下孙子,留下一个在范家的尊严?”
范绍东压抑半年的怒气一瞬间全部倾泻出来。淹没了这个屋子的所有人。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亲生的母亲,冷笑道:“娘啊,你怎么当的起我叫你的这声娘。”
桂嬷嬷冲上来推开范绍东,拦在母子二人面前。含泪道:“大少爷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一句一字像刀子一样生生往你母亲身上捅。你是夫人的独子,你为了自己的前途,自己的举业诈死一走了之。你留下夫人怎么办?你就不自私吗!”
朱娴娘一刀一刀被自己十月怀胎的儿子剜心,偏偏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来。孽是她做的,事是她造的。午夜梦回,朱娴娘不止一次的想过,九泉之下儿子会怎么愤怒,怎么质问自己。
其实和如今的场景一分也不差。
唯一的差错是,范绍东没死。他回来了,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谴责她,质问她,和她这个母亲划清母子界限。
朱娴娘痛的说不出来一句话。
桂嬷嬷替夫人出头,“大少爷何等聪明,谋划了此等惊天大计。难道你就没想过,大房唯一的长子独孙死了,范家其他五房会做如何反应?你只知道夫人在你死后第二天叫来了朱昴昂。你可知那一日,夫人见了多少范家各房子侄!”
“你只知道你的妻子活在吃人的范家,你可知你的母亲也活在吃人的范家。你苦心积虑的离开了,你娘呢?”
桂嬷嬷落下泪,喃喃道:“你没想过,你根本不在意。不死道友死贫道,若大少爷顾及的了这么多,你还怎么脱的了身呢。不是吗?你看,你终于是夫人的儿子,骨子里流着她一半的血。”
范绍东玉面恍如雷劈,那句你骨子终究留着她一半的血,深深刺痛了范绍东。好像是冥冥中,一种终究无法摆脱的宿命。
桂嬷嬷放开朱娴娘,扶起踉跄的大少爷。哭着问他,“大少爷你谴责夫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才是一切事情的始作俑者?倘若你不诈死,夫人有亲儿子何必要去制造一个假孙子。您自私自利为己,坦坦荡荡无愧于天地。夫人自私一次,就是罪无可恕。大少爷,您不觉得你这样对你母亲,太不公平了吗?”
“你以为夫人不后悔吗?自从那件事后,老爷再也不理夫人。老爷把朱昴昂打的半死,进京治了一趟也没有痊愈。朱老爷也恨夫人恨的要命。娘家、夫家都不理她也就罢了。如今全定州城女眷都在夫人笑话,连今年的浴佛节都无人再邀请她。要知道往年夫人都是首席啊!”
桂嬷嬷转身抱住失神的朱娴娘,扭头道:“大少爷,如今你还要谴责你的母亲吗?”
范绍东一笑,明白了。“桂嬷嬷这一番话,实着让人醍醐灌顶。我现在才明白,有桂嬷嬷这样的忠仆,母亲敢这样做,原来是你们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错的啊!”
范绍东道:“是,天下万万人济济盈利,无不自私。可没有人自私到这么恶毒的!”他道:“我从不光荣,我身为范家长房长子丢下范家家业,一心扑在仕途上,是我的自私。我背弃父母,诈死脱身,孤身入京。甚至不惜保下自己的户籍成绩,助纣为虐血刃皇子。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可当年我若有一点办法,我绝不会走如此极端的路!”
范绍东激动的慷慨激词,“母亲你没读过史书,古往今来这天下还没有一个王朝是以商业为基的。大齐的繁荣犹如镜花水月,农耕谷粮大片废弃,百姓们却津津乐道与经商之术。这样的畸形,举国至今百余年以是奇迹。我每次看着大齐的国史,都不能想象背后五十年的风光。”
范绍东满腔忧国忧民。
“大齐这样立国,不会长久的。我是范家的长子长孙之前,我先是一个大齐人。一个大齐的男人。我没有见过一个农耕、科举都做不好的国家。以行商而繁荣强大,金山银山堆不满百姓的谷仓。大齐的科举取士是一笔糊涂账!到处都是蛀虫。齐国的商行却以常人想都想不到的方式成长起来。”
这话太惊世骇俗了。已经不是桂嬷嬷和朱娴娘这样的内宅女人能懂的。范绍东望着她们的疑惑,不愿多说,苦笑一声。
范绍东目光澄净坦荡,“朝堂倾轧,皇子站队,互相攻讦那是政治。除此之外,我从没有去害过一个无辜之人。您作为母亲,欺辱寡媳,给自己尸骨未寒的儿子带绿帽子,那又是什么?”
朱娴娘道:“你总是有道理。能言善辩。”
有一句话朱娴娘还是听懂了。范绍东出仕是因为想报国,建国立业。
“我们范家这么大的家业,何须你去十年寒窗。大齐上上下下万万口人,谁去做清官大老爷不好,非得你放弃家业。我看二十年前没有你,大齐也一样好好的啊。皇上还是皇上,皇子还是皇子。你操的哪门子的心?”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范绍东不走。朱娴娘就不会弄假孙子。她始终不认为自己错了。
范绍东不屑一顾,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拂袖离去道:“原本我还打算回来等着娘一个道歉,然后把你带到贺骄面前。让你向她赔个错……从今往后这些事就翻篇了。谁也不再提从前的事。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一旁桂嬷嬷眼睛一亮,想起最近突然崛起的贺家。拉拉朱娴娘的袖子,探花郎和女皇商。大少爷的仕途,范家的家业,连带着范家失去的东街十三行也能拿回来了。多好的机会!
朱娴娘不为所动。贺骄对她来说,唯一的价值就是在儿子将死的那几天。
以前算计也就罢了,无魄力不成活。现在还算计,岂不是真落了儿子的口实。她成了什么了,不折不扣的小人?
范绍东喟然仰头,凄凉一笑,“现在看来。罢了,罢了。难怪贺骄不愿回来,难怪她……呵,算了。母亲,松峰院不用收拾了。从今天起我会搬到客栈去住。这次我是来回乡祭祖的,等我见过父亲,处理完一些私事。就会回京城。”
朱娴娘问,“你不住家里,你不想当范家的儿子了?”
范绍东道:“不,我永远是范家的儿子,除非父亲将我除名族谱。至于您,我不想追究什么,也不想谴责你什么。从今往后……”
范绍东没有说下去,有些绝情的话,说不如做。口中信誓旦旦又有什么意思。
范绍东大步离去。
朱娴娘表情漠然,麻木。只在他背后轻轻说了一句,“你有苦衷,忠心报国;我有苦衷,无情无义。都是自私,你到自私的坦荡天地。真不愧,是范贵明……和我的儿子。”
※※※※※※※※※※※※※※※※※※※※
感谢在2019-12-10 23:16:02~2019-12-15 23:31: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xy123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