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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寺后山新养了一群鹅，非常凶悍，看家很厉害。据说好几个上香的香客都被鹅给咬了，方丈没办法令人扎了篱笆把鹅圈起来。没想到大白鹅们会飞。
这些大白鹅虽然从破壳之日就起长在寺庙，可却没被熏陶出一点慈悲的性子。寺里上上下下的和尚它们都认识，看见来上香的香客就当陌生人攻击。扯着嗓子嘎嘎的叫，像个破锣嗓子的公鸭。
香客当做好玩，哈哈大笑看新奇时。它们就飞过来拧人，嘴巴厉害极了。
贺骄一下马车，卢南晴就紧张的围在贺骄身边。生怕哪只不长眼的鸭子冲撞过来。
贺骄原本打算是今天不作陪的。不巧宫里传来消息，婉妃娘娘想看看孙儿，不方便召贺骄进宫。正好借卢南晴的事，约在皇家寺庙见面。
贺骄聪慧敏锐，一下子就猜到婉妃娘娘是有话想背着赵芮对她说。遂，笑着应承。
一下马车，卢南晴苦着脸如临大敌。护在贺骄身边寸步不离，贺骄好笑道：“你快点去追你娘吧。我身子乏走不大动，你陪我慢慢磨着也没什么意思。”
今天可是卢南晴的大日子。陪着她身边还怎么‘巧遇’相亲对象。
贺骄嫣然一笑，苦口婆心劝道：“你替我陪在姨母身边。她年纪大了，比我需要人照顾。”轻轻的推了推卢南晴的手。
卢南晴闷不吭声，贺骄支不开。
卢南晴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上次贺骄在静安寺被流民劫走，在卢南晴看来根本就是童姨娘看管不利导致。
贺骄不是童姨娘亲生的孩子，发生了危机，童姨娘先去照看自己的小儿子。忽略了贺骄，到底不是亲生的女儿。不然贺骄怎么会出事？
卢南晴觉得贺骄很可怜，只是比自己年长不到一岁，却吃了她半辈子都没有吃过的苦。
自从贺骄说今天要来昭明寺后。卢南晴就下定决心，今天一天都不离开贺骄身边。
贺骄苦笑一声。
小孩子拿着鸭食三五成群经过，卢南晴和贺骄换了个位置，把贺骄挡在里侧。贺骄眉眼弯弯，看着小孩子圆润红色的小脸十分喜欢。
不知哪个孩子在说了句什么，突然几个孩子齐刷刷停下。害羞的看着贺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
贺骄感到非常有意思，问她们：“你们在干什么啊。”
“喂鸭子。”
“我们去喂鸭子。”
“昭明寺的鸭子通灵性，喂了他们就知道我们是自己人了。”
能来昭明寺上香的大人小孩子非富即贵。
贺骄笑着道：“快去喂吧。小心鸭子们饿肚子。”孩子们小手攥的紧紧的，都出汗了。一些孩子的鸭食都黏在一起。
孩子群挤搡在一起，一个小姑娘脆生问：“姐姐是仙女吗？”
年长的小男孩捂着妹妹的嘴道：“姐姐不是仙女。仙女没有大肚子，姐姐只是长得漂亮。别胡说啦。”
“仙女才要生小仙女呢。”小姑娘嘴巴捂不住，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贺骄和卢南晴同时愣住了。小孩的眼睛里有灵，一般说话都很准的。
贺骄有点意外自己怀的是个女儿。
然后又暗暗自责，她对不起孩子。
许是因为赵芮现在迫切需要一个儿子来继承皇位，帮助他继承大统。贺骄一直很希望肚子里是个男孩儿。
虽然自古以来继承大统的太子寥寥无几。可重儒重商的大齐，在皇位继承人这件事上，一直采用的嫡长子继承制。
皇室认为，子嗣延绵血统稳定的皇子，更有利于江山的传承。一般情况下，父传子，皇位交替虽然动荡。也总是天命授之。
叔传侄，或者是叔代侄继位都很容易引起江山几十年的动荡不安。皇位争夺不断。所以儿女绕膝，子嗣丰饶的皇子。会更被皇上和内阁看重。
父传子，至少在老皇帝未死之前，父命和皇命压着。儿子们夺嫡斗争都有个样子。
诚如如今被幽禁在府内的太子。只差一道圣旨被废。太子当初和四皇子、五皇子闹的是多么轰动。整个朝堂都在震动。
四皇子死后，昭和帝只是淡淡一出手。太子被幽禁，三皇子成了闲王，五皇子被发配定州。二十年间渐渐淡出朝臣们的视线。
到如今，大家都在七皇子和八皇子之间挑人站队。八皇子死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芮身上。
孩子们的争执的声音在耳旁叽叽喳喳。贺骄垂下眼帘后悔的想，难怪孩子一直这么不稳定。原先贺骄总觉得男孩女孩她都喜欢，只是现在的时局她若能一举生个男孩子就最好了。
现在想想，小宝宝一定很伤心吧，母亲居然一直期盼的是个儿子。小姑娘一定觉得很受伤很受伤，才三番五次生出离开她的心思。
贺骄抚摸着肚子，砸落一大颗眼泪。抚摸着肚子更加温柔，更加小心了。
宝宝乖，娘亲一定会把你生的漂漂亮亮的，给你穿天下最好看的裙子，吃天下最美味的事物。将来你长大了，就让你爹给你找全天下最好的夫婿。
贺骄调整心态，重新看待自己的孩子。
无论是男孩女孩，都是上天赐予的福气。拥有了就要小心珍惜。以后万不可生出现在的时局怎么怎么样。男孩女孩是菩萨给的，不是时局给的。
贺骄暗暗后悔，下定决心等孩子落地后好好补偿她。
为了感激的送给一语惊醒她的小姑娘。贺骄笑盈盈的摘下手花，送给她。
素兰色的手花栩栩如生，是用上好的玉石雕刻的。花形不大，虚虚拢着，戴在女子手腕上刚刚好。小女孩还不到五岁，手腕细细的，戴在她手上就有些大了。可她非常喜欢，不让古板的哥哥夺走还回去。她飞快的把自己的鸭食分给贺骄一半，嫩生嫩气道：“仙女姐姐跟我们一起去喂鸭子吧。”
卢南晴插话阻止道：“不啦。我姐姐和那群鸭子可不熟，惊扰了小宝宝可就不好了……”眼神直直看着小竹林。
贺骄顺着卢南晴的眼神看过去，小竹林那边站着两个人，面对着篱笆似乎都在看鸭子。贺骄好笑的把鸭食递给她道：“你那么好奇，就代我去喂吧。也算全了这孩子的心意。”省的那小公子一门心思的想让妹妹把手花还回去。
贺骄对他道：“这就权当你妹妹分给我们鸭食的感谢费了。”
小公子脸涨的红红的，心里虽然知道贺骄是找借口。可妹妹实在喜欢，他艰难的点了点头。拉着卢南晴招呼着小伙伴道：“好！”
卢南晴被孩子们簇拥着走了，她的力气当然能甩开孩子们。可她犹豫了一下，回头对贺骄道：“姐你千万别乱走，就在这里等我。集岚集芳你们看好小姐，有什么事叫我。”
贺骄笑着点点头，铺了块帕子在石头旁边等她。集岚集芳服侍贺骄喝茶暖手。
孩子们都是娃娃哨，一群孩子们在一起叽叽喳喳，就像一堆娃娃哨齐鸣。在哪都特别醒目，在寂静清雅的寺庙就更显得突兀了。
闻靖山和范绍东回头。
范绍东看到冰天雪地巷道上，一群漂亮的孩子簇拥着位妍姿娇媚的姑娘。高天远婺，白雪铺地蜿蜒的脚印们越靠越近。
卢南晴从欢声笑语的孩子们中抬起头，闻靖山茫然看了片刻，依稀觉得眼熟。却没见过这位姑娘，不知道熟悉感从何而来。
闻靖山问道：“这位女客是……”
“卢太医家的姑娘。”范绍东出声道，对卢南晴一揖礼，笑容和煦，“卢姑娘，好久不见。”看了眼围在她身边的孩子们，笑着让开路道：“我和朋友在此叙旧。这就另去别处，不打扰姑娘和孩子们的兴致了。”
卢南晴带着孩子们说谢谢。
携闻靖山走了几步，范绍东想起什么，回头道：“你的话我带到了。”
“我知道。”
卢南晴笑容贞静又甜美，气质高雅。她不刁难人的时候，很有官家小姐的温柔。她道：“这几个月家姐过的很是清静。那范绍东再也不曾来打扰过，我便知道你把话带到了。遂就没有再去找过麻烦。”
卢南晴觉得既然范绍东知错就改，她也没必要咬着范绍东不放。到底是贺骄姐的前夫，有些事不必那么过分。
卢南晴想了想道：“之前我脾气有些大，有些事话说的过火了些。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远近不如近邻，那范绍东既然是个知错就改之辈。你也不必太过提防邻居。原先的话，你只当我撒泼吧。”
闻靖山错愕的刚想说什么，范绍东抢白道：“哦，那就好。”
卢南晴笑着福了一礼，“不打扰二位公子叙旧了。我姐姐还在等我呢。我和孩子们喂完鸭子，还要去寻我姐姐呢。不多聊了。”
范绍东和闻靖山双双拱手回揖，“告辞。”一齐并肩离开。
*
贺骄坐在地上等了又等，地上凉。铺上帕子和软垫坐上去也不舒服。冰天雪地里，贺骄总疑心邪气凉气扑上身。眼看着卢南晴走远了。立即起身叫了顶轿子。
见婆婆这样的事对新妇总是紧张和难为情的。当婆婆贵为皇帝后妃，见起来就更紧张了。
贺骄惴惴不安的，不知道婉妃娘娘找她什么事。
其实追根究底轮起来，婉妃娘娘一直待她挺好的。无论是第一次见面，还是知道她挺着大肚子从定州回来后。龚嬷嬷传话，隔空见的那一面。
贺骄一直觉得婉妃不是一个刻薄的人。
许是因为程晚本身就是改名换姓进宫的。她前身因果如何，贺骄一点都不知道。赵明烨也没说过。贺骄只隐约知道是昭和帝南下的时候夺了臣妻，程晚在民间似乎还有一个孩子。男孩还是女孩，就不知道了。
这些事都是谈少宁告诉贺骄的。
到现在赵明烨和外公程计先生都不敢相认。赵明烨更是对母亲的前尘往事讳莫忌深。
当然，偶尔，偶尔贺骄也会觉得。婉妃是想谴责质疑自己的，也许是赵芮挡回去了。也许是婉妃觉得她的出身过往没有这个立场……总之，贺骄将要面对婉妃的心情很复杂。
软轿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厢房内。
贺骄被婉妃娘娘身边的婢女引入内厢房。外厢房有两个小僧尼在布菜。
婢女在门外停下，贺骄谢过。掀帘进去，进门先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紫色蟒袍身材健壮，十分斯赫威武。眉宇间依稀有些眼熟，面庞也好似见过。
电闪雷光之下，她反应过来。贺骄扑通跪下，“民女贺骄叩见皇上。”
一道女声先一步，温和道：“起来吧。”一只香软无骨的白夷拂过来，淡淡温柔的香气。她手指十分好看，冰肌玉透。
贺骄一抬头，恍然见到姑舍神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是婉妃。
上次贺骄面见婉妃一直低着头，而且婉妃怀着孕体型微胖，脸也十分圆润。贺骄只觉得婉妃贵气漂亮，却不觉得如何惊为天人。
如今见了婉妃，才知世人夸她明艳照人不过是见识浅薄。不曾见过婉妃娘娘风华绝代罢了。
贺骄一下子明白了赵芮为何生的那么英俊，天地万物都描绘不出他那种没有留白的美。让人不敢逼视。
贺骄不由得屏住呼吸。一下子明白了昭和帝为何会夺人臣妻。……婉妃娘娘已经快四十岁了。无法想象她年轻时是如何惊艳绝美。
她若是皇帝，哪怕是个女君。也不会放过婉妃这样的人间尤物。放在宫里看着也是心情欢喜啊。
怎么会有人类生的如此好看！
婉妃轻笑了声，嗔怪的扶着昭和帝胳膊，“这孩子。”叫了声贺骄，“别出神了，皇上有话问你。”温声对昭和帝道：“臣妾出去布膳了。”
贺骄恍然大梦醒。连忙低下头，婉妃娘娘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不动声色撞了她一下。
贺骄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只听头顶昭和帝问：“你怀孕几个月了？”
“八个月零十天。”
“你入京时，几个月？”
“三个月零十九天。”
贺骄一五一十答道，心里稍微放松警惕。原来是问孩子的事。果然，听了贺骄的话昭和帝的掐指一算，态度越发温和了。“原来如此，你孕育龙嗣有功。待你生产，朕必定重重赏你。”
昭和帝令贺骄坐下，卸下皇帝的威严，和蔼的问：“秦王这个爹当的不称职。三个月的孩子已经能感知到外面的世界，想当初婉妃有孕的时候朕可是一直陪在婉妃身边。他去看你的时候，孩子可生气了。这一点秦王做的不好。”
贺骄微微有些伤感，是啊。那时候要不是范绍东四处带她逃荒，找大夫为她保胎。只怕如今也没这个孩子了。
“……秦王殿下贵为皇子，总有自己的无可奈何。出使东良是皇上给他的恩典，给他的赏赐。我知道，民女知道秦王殿下当初拒绝求娶东良公主，皇上很生气很震怒，可您没有责怪秦王殿下。我想，孩子也不会怨怪他父亲回来晚了。”贺骄低声道。
贺骄感怀的摸了摸肚子，叹气道：“虽然秦王殿下回来的晚了些，我心里并不怨怪他。心里只觉得很甜蜜。他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才去东良这一趟的。”
忽的噤声。
贺骄喉咙发紧抬起头来，对上昭和帝探究的眼神。才反应过来皇上是在诈她！
她曾在定州和八皇子治下的流民擦肩而过，不久后八皇子就死了。
常人肯定会想，若人真是赵芮杀的，以赵芮对她的心意。肯定回去看自己的女人和这个差点流产的孩子。
贺骄头皮发紧，麻的厉害。幸好幸好，赵芮不曾去看过她。中间一次也没回来过。
千万心思在贺骄心里滚过，她很快重新跪下。借着发紧的喉咙，哽咽了几句。挺着大肚子，俯首叩头道：“皇上九五之尊，我知道天下所有的事都瞒不了皇上。我……”
“我不是卢家的义女，也不是卢家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女儿。我的母亲是徐丹荷。我是徐家的外孙女，姨母是在看母亲的面子上才收留我。我，我在定州嫁过人，还和离过。我知道我这样的身份根本不配高攀秦王殿下。”
贺骄想到赵芮为了求娶她的艰难，落下几滴真心的眼泪。“秦王一生严谨善谋，唯有对我们的事方寸大乱。三番两次顶撞皇上，让皇上失望。我不过是救过秦王殿下一命，何德何能拥有他这样的深情。还请皇上原谅秦王殿下。”
“我们，只是太过于两情相悦了。”
贺骄脑子转来转去，只能将计就计。
不论八皇子是不是找赵芮杀的，都不能是赵芮的！她必须坐实赵芮去东良的重要性——此事关系到他们的未来。
这是秦王唯一能拒绝东良公主，迎娶一个寡妇的理由。不然让东良国主知道了，他千娇万宠的女儿堂堂公主，居然不如大齐一个守寡的女子。让大齐皇子这样羞辱，只怕两国要结怨。
昭和帝沉默。
他此刻确实揭不穿眼前这位女子的冠冕堂皇。事实上，她说的并非冠冕堂皇。芮儿的确对她一往情深，仿佛被迷了心智一般。
难道，老八的死真的和秦王无关？
昭和帝再次不确定了。
究竟是谁在撒谎呢。八党至今都在朝中弹劾秦王，说秦王残害手足谋杀赵美。有七八个流民人证佐证，秦王出现过在破庙。
可出使东良的使者团皆说赵芮不曾离开过。赵芮这位挚爱的女子，在几乎流产的境地赵芮都不曾出现过。
昭和帝一瞬间感到身心俱疲。他不想再追究谁的责任了。可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明明白白的真相。
他知道老八的死一定和赵芮有关。
可没有证据。
一切天衣无缝的，仿佛秦王真的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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