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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小了些，屋檐上瓦片流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闵安如若是继室，这般冷落虐待贺骄。徐家都可以起状子把闵安如告了，直接让贺士年休了她。
可偏偏贺骄是个庶女。生母是个陪嫁丫鬟，妾室都算不上。徐家失去了问责的立场。偏生又位高权重，给闵安如心上压了块石头。时刻担心徐家回报复。
贺瑜能不能嫁谈少宁，闵安如已经不在乎了。正如儿子所说的，不嫁才好呢。省的贺瑜后半生受委屈，打落牙齿和血吞。
门外传来急促阵阵敲门声，冯大哥冒雨来禀告，“大少爷、夫人！京兆府的官兵又来了，这次还拿着‘斩立决’的牌子。要抓三小姐回去审讯呢。”
闵安如脸色一白，“怎么就斩立决了呢，怎么就斩立决了呢。”贺锡元忙道：“娘！‘斩立决’是衙门的方令牌，是立即执行的意思。并非现在就要杀头。”
何况，贺瑜的罪名远远不至于现在就杀头。
闵安如连连点头，令夏兰取了八百两银票，一窝蜂的塞给儿子。“去打点打点，和他们好好说说。”
像上次一样劝走就好了。
“恩，我现在就去。”
只可惜，这次没有上次顺利。
京兆府官兵破门而入，将房内的贺骄抓到雨地里，拖着要带走。
贺瑜惊恐极了，拖着步子哭的花容失色，“娘，哥哥！救救我，我不想去坐牢。我害怕……娘！！”
她伸着手，想要躲在母亲的怀里。闵安如也想冲上去抱住女儿，却被儿子和士兵拦住。
贺瑜凄然的看着贺锡元，“哥哥，我害怕！”
贺锡元心里绞痛，上前将一大把银票塞到为首官兵怀里，软声相求道：“这位大哥这位大哥……我们借一步说话，你瞧雨这么大。你们办差辛苦了，不如先在我家躲躲雨，歇歇脚。”
为首士兵捏了捏厚厚的银票，咬牙心里滴血的推回去，硬声硬气道：“贺家大爷我们知道您好心性，谢过你如此暖心了！只可惜知府大人有令，皇城根下的差，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们也得办了。下次再说吧。”
闵安如一想这样不行，脚一跺转身去贺骄房里拉贺骄。
杏倩赶紧阻拦，却没有抵得上慈母之心的力道，眼睁睁的看着夫人把贺骄拉到雨地里去救贺瑜。
闵安如一只脚面踩下台阶，拽不动贺骄了。愕然一转头，之间冷面薛芳巧劲捏着手腕，不知道怎么一抖，贺骄的胳膊脱离桎梏。
她后退一步，皱着眉头揉着手腕。
贺骄道：“夫人你拉着我做什么？官府的人要抓贺瑜，一不是我报的官，二不是我抓的人。我何德何能要求一方县令听我命令。”
闵安如没有理会，死死看着薛芳。
薛芳的力道钳劲火热，宽大手指骨节捏在闵安如胳膊上不像个女人。闵安如沾了雨滴的眉毛微动，突然地朝薛芳喉结看去。
薛芳出身武林，杀人无数。自小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耳朵微动，倏地先一步低下头。一副虔诚认错的样子，“夫，夫人。奴婢知错！奴婢并非冒犯。只是小姐手腕上有伤，经不起您这样拉扯。”
闵安如半个身子淋在屋檐下，鞋面被雨水打湿，脚趾间冰凉冰凉的。薛芳还在一旁不依不饶，“大雨磅礴夫人便是有什么急事，也应该撑把伞。小姐的伤口若沾了雨水，只怕连绵好几月都好不了，染了伤疫更是要命……”
“贺骄，我求求你。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求求你。”闵安如不理薛芳，直接在雨水打冰凉的台阶上跪下，哀痛地央求贺骄：“你姐姐是个女孩子，她只比你大半岁，怎么能去的了大牢那样的地方呢。”
贺骄没见过这样的闵安如，有些不适应，不禁后退了一步。
闵安如泪流满面，“蛮蛮！你姐姐她只是善妒了些，误以为你给谈少宁做针线，气急了才不小心伤了你。不然，她再刁蛮。也不会对你动利器。娘求求你，你和她们解释解释啊。我们贺家的事，就在贺家里解决好吗？”
……这个倒是。
贺骄勉强道：“我跟你去看看吧。”杏倩已经追上来，手里拿了把黄纸伞，撑开递给她。杏倩抿唇，不安的看了薛芳一眼。
薛芳抢先接过伞，扶着贺骄道：“四小姐我跟你一块过去。”
闵安如没异议。脚步如飞，在雨地里带路。
庭院里空无一人。
雨水刷刷，争吵和人声喧嚣全都不见了。
闵安如抬头看着儿子，“人呢？”
贺锡元丧气挫败，一只手指了指门口方向。
“啊！！”闵安如悲恸尖叫一声，扑着身子追了出去。空留贺骄在原地，尴尬无比。
薛芳眼观鼻鼻观心，低头默默不语，只专心保护贺骄的安全。
贺锡元缓缓抬头，也不知他刚才受了怎样的欺辱。手里的捏着一大叠银票，眼眶红血丝充斥。他深深看了贺骄一眼，拂袖离去。
贺骄叹气道：“大哥何必迁怒于我。”她好笑的举起自己伤手，自嘲道：“让贺瑜动剪子戳伤的人不是我，报案的人也不是我。如今不过因为我来迟了，你便拿我当仇人的似的。”
冷眉冷眼的她，笑的决然，“是不是薛芳不在这里。大哥都准备掐死我替你亲妹妹报仇？呵，看来这个家我还是真是留不得。”
沉默了许久的贺锡元嗤笑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我知道，不是你不放过她，是徐家人不放过她。你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人替你报仇。你只需要干干净净，甜甜软软坐在那当徐家天真无邪的外孙女。”
……你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人替你报仇。
贺骄心里咯噔一声，暗暗有个猜测。会不会是赵芮？
*
贺骄闷不吭声，回房换下雨水打湿的湘裙。
焕然一新出来，板着脸叫薛芳去办一件事。“你去查查是谁给京兆府县令打的招呼。”贺骄吩咐道。
薛芳不肯趟这个雷，垂眉丧眼道：“小人混迹江湖，实在不擅长和官府打交道。再说了，整个皇城的官府都挂着小人的通缉令了。”
贺骄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扭头道：“杏倩——”
薛芳暗恨，杏倩欢快的推门进来，手里还抱着贺骄刚才换下的裙子，“小姐怎么啦？”
贺骄抬眼，薛芳抢先开口道：“给我准备蓑衣。小姐令我出门一趟。”
“噢。”杏倩望了望外面的大雨，给薛芳多系了一件披风。又仔细帮他穿戴好蓑衣，叮嘱道：“办差虽要紧，小心路滑。别把自己磕了摔了。”
薛芳笑盈盈的应是。
杏倩又去给贺骄熨衣裳。
贺骄好奇地问薛芳，“你之前犯过什么案？怎么整个皇城都在通缉你？”
薛芳笑笑，“小姐还是不知道的好。”转身步入雨帘中。
天快黑的时候，薛芳回来了。带给贺骄一个哭笑不得的消息。
京兆府府衙突然态度变的强硬，不是瑞王下令打的招呼。却和瑞王有关。
薛芳非常无奈地道：“当日你和瑞王在画舫上游船，恰巧被吏部清选司的一位大人看见了。”
该大人姓王，甲子科的进士。这些年左右逢源的钻营，钻到吏部清吏司的之后就不好往上钻了。王大人深知，此后在想往三品大员上爬。就得在两位皇子之间站队了。
其实王大人最属意的是八皇子赵美。原因无他，阿美皇子和其母都受宠。
可惜赵美此人太过酷戾，眼里容不得沙子。
王大人总觉得服侍这么位阴晴不定的未来储君，脑袋挂在脖子上很危险。就把主意打在了仁慈善良的瑞王殿下身上。
贺骄心里嘀咕，难怪瑞王离京多年，京城侯爵官员都念念不忘的。原来是托这位八皇子的福啊。真真是不见山高，不显水平。
前日，吏部清选司王大人，特意绕路去了趟知府衙门。问京兆府知府，“大考在即，京城坊里可曾有发生过什么事？”
说完放下手里的茶杯，意有所指的敲了敲茶碗，道：“这一阵子京城人员杂乱。好在这些贡商马上就要离京了。”旁的再未说什么。
京兆府知府是人精，闻言略一沉思，令人去打听最近贡商间最近有谁发生了什么事吗。
贺家姐妹的事便被报了上去。知府大人得知贺家庶女是皇上和太后接见过的，立即下令让人把伤人者贺瑜逮捕入狱。
这才有了今日衙兵强闯贺家拿人一事。
一时间，贺骄又好气又好笑，才知道这些事的症结在赵芮这里。
贺骄写了封信给赵芮，让薛芳代跑一趟。她道：“仔细问问门房，若是王爷这两日忙，信就暂时别送了。”
薛芳内心悄悄竖起大拇指，心道那位王大人看来升官有望了。这可是四小姐入京以来，第一次主动求见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