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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爷,四小姐不再府上!杏倩说她一大早就被府衙的人叫到东街十三行了。新来的岁贡官谈大人也在场。”
小厮气喘吁吁的回禀着。
清风吹过案几,卷起贺海元写了一半的制艺。房师限他未时前交到天鸿书院。现在已经隅中,巳时二刻。后半篇很难写,需仔细酝酿。
贺海元犹豫了片刻,对小厮道:“出小门,悄悄雇顶轿子来。我们去东街十三行。”
东街十三行,内室中。
十三名大掌柜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门口身穿胖袄盔甲的士兵,持寒森长-枪把守。
贺骄跨进门槛,暗暗扫了眼左右士兵。心道,果然是窃国资的大事,前来看守镇压的已经不是衙兵,而是卫所中人。
屋内不见那位谈大人的人。小范掌柜气势汹汹站起来,质问贺骄:“贺娘子,我不是告诉你不要轻举妄动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如何就是我轻举妄动了。”贺骄淡淡绕开小范掌柜,悠然在为首的左侧坐落。抬眸看他,“小范掌柜这话说的好生没有道理。如今我是东街是当家人,十三行出了问题,我能逃脱的了干系?”
小范掌柜微福的身体穿着蓝领圆袍,迟滞在原地像个木槌。贺四话说的在理,窃国资之事非同小可。如今东街十三行的契书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予嫁妆贺四,商铺盈亏皆由儿媳自理,范家上下不得插手干涉。
男方不染指女方嫁妆,算是大齐比较优良的一个传统。
哪怕寡妇再嫁,国策和地策都不允许夫家强占女方聘礼、陪嫁等物资。至于暗地里找不找掌柜操作,这些事律法难以约束。顶多是事情闹大以后,平民百姓多以道德口头上的谴责。
范家不愿落人话柄,从不在明面上做出让人诽谤之事——除了贺骄和朱昴昂那档子事。
近五十年,范家灭有在台面上做过任何丢人丧德的事。
小范掌柜暗忖,不知现在把事情全部推到贺骄身上来不来得及。这几月的账册倒是有按时送给贺骄查看……但十三行掌柜身上背的事都是陈年旧案,算上贺骄待嫁的日子,东街十三行送出去也才不到两年。
十三行掌柜眼巴巴等着小范掌柜为他们出头,谁知贺骄一句话就让他偃旗息鼓了。
大家不免失望,看向小范的目光也没那么信赖和依靠。
谈少宁穿着官补袍从后堂走出来,账房里算盘声彻响,占满他带来的师爷。定州知府在一旁协助,范家这些年缴税的流水账单就堂而皇之地摆在桌面上。
十三行掌柜纷纷起身迎接,贺骄跟着回头。看见年轻俊朗的谈少宁,感到他十分面善。亦或者说,熟悉。
很奇怪的亲切感。
谈少宁看见贺骄皱了皱眉,有些明白钱峥嵘为什么来找他了。一个年轻的漂亮寡妇,穿着白地撒花简单的长身褙子,仍显得娇艳俏丽。单是站在那,就易让人想到不正经。
贺家家主倒是个心大的,这么个娇花滴露般的女儿,也舍得放在外面让风水雨打。
谈少宁感到一阵索然无味,突然丧失了谈兴。不是他瞧不起贺骄,而是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女儿能扛什么事。
谈少宁有些头疼的扶了扶额,转身问师爷,“去贺家把贺士年叫来。”他不想跟贺骄多废口舌。
大步进了正堂坐着,时不时叫来十三行掌柜问话。
一连点了七八位,贺骄眼睁睁的看着谈少宁把自己晾起来了。十三行掌柜眼神怪异,连送茶的丫鬟见到贺骄被冷落的样子,眼底都有笑意。
贺骄坦然自若的接受着一切嘲讽和讥笑。她稍稍想一想,就知道谈少宁的态度为何。他未必是针对她,只是谈少宁却是不屑于和她这样的小姑娘谈正事罢了。
苦笑一声,贺骄自嘲的想,她是不是该高兴。至少在谈大人眼里,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谈少宁盘问到昭和三十九年。小范掌柜接受锡器行三万两红利转股,不到一年小范掌柜又将这股银子作为陪嫁赠予自己的儿媳,彻底成为自家的私产。而身为范家家主的范贵明当年没有提出异议。
最重要的是,昭和三十九年之后,锡器行每年给朝廷缴税少了一万两。因为十三行兑出去的股,是友商参与。征税和岁贡范家有所不同。乍看是友商多缴了,但其中少了许多层层剥削。
追根究底,范家还是赚了。
小范掌柜两股战战,跪在地上求饶道:“谈大人明察!小人自幼卖身范家,幸得主家青睐。念在我奉献多年,劳苦功高,这才用铺子股红做奖赏。实非故意瞒税,窃取国资。”
“哦,是这样吗。知府大人?”谈少宁起身走到定州知府面前,一字一句道:“过让书的文契官印都是在你任职期间盖的印。知府大人盖章之前,就不曾审查过个中因果吗。”
话锋一转,谈少宁语气森然凌厉道:“还是说,知府大人少年读书是受过范家资助,拉不下这个脸面!”
谈少宁官威积重,十分骇人。
定州知府一口咬定道:“主家赏赐世仆,实乃定州城常见之事。谈大人这是郑人疑邻,才对细枝末节都心生怀疑。”
啪,一本账册摔在定州知府脸上。
谈少宁厉声道:“好好好,那我问你。昭和四十二年六月初,呈报户部的钱谷皇粮,押粮队踪迹三百人,路程月余。火耗三千石谷粮也是主家赏赐世仆吗!”
厅堂内呼啦啦跪成一片,唯有贺骄孑然独立的站在门口。
贺骄表情有些呆,她在震惊东街十三行这么赚钱。
铺子掌柜居然敢这么大胆,每月只给嫡母闵安如六百两。更让她惊讶的合不拢嘴的是,保定离京城这么近,范家区区三百人的押粮队,就敢报三千石的火耗。
火耗通常指路途遥远,押送时被人吃的口粮、霉变、虫咬等损失。
三千石,这两三百人每人领一百石,回家够一家四口吃半年的了。虽然虚报这种事大家常做。
可这范家火耗虚报的也太不要脸了。
米行掌柜哭声争辩道:“当时我们在大房山遇到盗贼,不得已缴了二千八百石的保护费。”
“当年同行的还有我们少东家,我们少东家给附近的官府和马水口防所的曲大人,写了这里盗匪猖獗之事。曲大人说他不能离开镇所,但是会写信给京城的同僚,告知此事。”
“之后能剿匪剿匪,不能剿匪,也好歹让范家此次缴粮顺利通关。”
说的跟真的似的。
贺骄撇撇嘴,如果她没有嫁过范绍东。大概会真的信了米行掌柜的鬼话吧。
在大齐,有岁贡资格的商户是可以自行押送赋粮银钱进京的。
自己押和交给粮官押,当然是自己押送比较赚。别的不说,路程的粮食损耗,餐食费这些都可以自己报。
交给官爷就不一样,多交钱不说。遇上黑吃黑,官官相斗的时候。吃亏的永远是他们这些商户。
范家就曾经吃过一次亏。
昭和三十七年,瑞王赵芮和八皇子陷入宫廷内斗,原定正月十五送进宫的贡品,被中留扣押。耽误了八皇子献礼,当时各种矛头箭指瑞王。
瑞王成了一个嫉妒兄弟,手段恶劣的小人。被连夜逐出皇城,明着赐封号‘瑞王’。好像是开府在外的王爷。实则赵芮到定州时,定州连王府府邸都没有。
范家因为办事不利被皇家斥责,禁了两年岁贡。但幸运的是,范家十三行保留的名额,连送两年的贺礼都大受皇上喜爱。
这件事的风波也就悄无声息的过了。
想起温柔稳重的范绍东,贺骄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其实范绍东真的是范家的异类,他跟范家所有人都不一样。只是天妒英才,太过少年短命了些。
范绍东对贺骄很好,成婚短暂的十一天内。他对贺骄事事照顾,贺骄陪在病弱的范绍东身边看大齐地域志。
看到马水口时,范绍东冷不防倾身过来道:“我去过这里。”然后说故事般,给贺骄讲了米行的事。
不过范绍东所说和米行掌柜确是大相径庭。
按范绍东的说法是,原本押送保定一带税粮是天津卫的士兵。自打太后死后,天津卫就盯上了每年最大的赋税商范家。想借押粮从中分一杯羹。
范家押粮对行至大房山时,被埋伏的天津卫抢劫。
民哪能和匪斗,何况那些人是装成匪的官。而且天津卫不过抢了区区八百石。
稍微动脑筋想想,天津卫离大房山要多远,超过五十人的兵员调动都是要上报兵部的。五十人能带走多少粮食。
是范绍东玩了手黑吃黑,联系了马水口的曲大人,自己表示愿意送上一千石的粮食。希望曲大人能在朝中帮他周旋一下,和户部说说好话。
范绍东当年还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人又虚弱。他将自己摆在无助的位子上,把曲大人当救命稻草。先是说自己不敢和天津卫为敌,又说范家这两年日子不好过。
不然也不会让他堂堂少东家,亲自跟粮车。
范绍东委屈无措的像个毛头青年,对着一堆烂摊子不知如何下手。
曲大人被范绍东‘即不敢回家挨骂,也不敢和朝廷作对的样子’给说服了。
贺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丝头绪,好像接触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触碰到。她慢慢低头,贺骄确定了,贺家上下确实是不知道这件事的。父亲之前闲聊时也隐隐提过,说范家丢了快三千石粮食。
抛开丢失和给曲大人一千八百石,另外一千石……似乎是范绍东自己吞了?
好像没有人知道范绍东私吞了一千石粮食干什么了。这些粮食去哪了,范绍东用这些物资做什么了?
范绍东临死也没留下什么遗言。
如果范绍东真的背着范家有自己的私产,那现在这些东西,岂不是都落在了下人手上?
不知道为何,贺骄突然无限可惜。不过想想范家家大业大,也不缺他那三瓜两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