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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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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暮暮沉光。
    贺骄出事以后赵芮一直在想是谁做的。
    五城兵马司负责负责京师巡捕盗贼,巡城校尉排查治安。除了东城兵马司是自己人,其他全部很可疑。
    南城兵马司和几大侯府都有渊源,巡城校尉妻子娘家是詹事府的,算东宫的人。
    最后赵芮长吁一口气,终于承认。恨他的人太多了。
    杀了老八,让所有兄弟心凉了半截。大家都知道他是个薄情寡性的人,不念手足情分。
    赵芮难得郑重:“我的妻儿托付给你了。”他转身踌躇片刻,“或许,我能送你一个礼物?”
    礼物?
    *
    三月初九,宜嫁娶、纳吉、开市。
    皇家迎亲銮仪队动用的都是皇宫守卫,规制八十六人。高举迎亲双囍,骑着高头骏马为首的是安远伯、礼部侍郎。一旁是天子宠臣傧相谈少宁。
    队伍刚上观音桥,天空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队伍只好赶紧避在一旁的长屋檐下,领队护卫前去请示。礼部侍郎不敢在谈少宁和安远伯面前拿乔,只说听二位的。
    谈少宁说今天的日子是钦天监算的,就算有雨也是过云雨。下不了多久,盯着时辰等雨停了赶紧去迎亲。
    安远伯则有些忐忑。皇室不比民间,亲王是不迎亲的。他们代表亲王而来,耽误了时辰,就生生让秦王在京郊小院等着?皇上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太监匆匆将消息报进宫。
    婉妃立刻眉头紧锁,“这可如何是好。京郊小院本就路途遥远,这一耽误误了吉时怎么办?”
    一旁昭和帝笑道:“那朕就摘了钦天监的脑袋。”言语间还是偏向谈少宁。
    婉妃只好苦笑。也是,单单这中途突然降雨,钦天监都要请折问罪了。
    这时,婉妃宫女进来缓和气氛。说东良公主刚才来过了。
    婉妃试探地问:“皇上可要叫公主过来?”
    “不必了。”昭和帝拒绝道:“她知道芮儿成了亲,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说着就夸起赵芮来。
    昭和帝叹了口气:“芮儿说的也在理。那小寡妇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不能捅穿的,若是让东良知道了。只怕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邻国,又要闹起来。”
    婉妃低声附和,“可不是吗。瞧他们当初说的多么硬气。阵势轰轰烈烈的来接公主回国,如今却扭捏的不情愿。两边事情还僵持着。”
    昭和帝露出一点笑意道:“芮儿正是想到了此,才求我下旨要娶卢家南晴。那贺骄的身份做不得王妃,卢南晴总是当得的。”如此一来,一举多得。太子府那边也不闹了,东良也无话可说,再不能将公主强赛给秦王。
    婉妃一直提着心观察着昭和帝神色,见他没有半分怀疑。不由得暗暗称奇。
    昭和帝很快为婉妃解了惑,他叹气道:“咱们儿子到底是个痴情种,为了那个小寡妇煞费苦心……”
    程晚心都快跳到嗓子眼,整个人宛如掉进冰窟窿里。以为他们母子的自作聪明被皇上看穿了。
    昭和帝拍了拍她的腿道:“怎么,你以为朕不知道?秦王娶卢南晴可不是为了什么坐享齐人之福,拥有娥皇女英。卢南晴齐大非偶,出嫁前几次出事名声极为不好。赵芮娶她,不亚于救她于水深火热。”
    “小寡妇是芮儿心尖上的人。既然她做不了秦王妃,这府上谁做秦王妃都不如她的亲姐妹来好。”
    婉妃眉眼弯弯,笑意十足道:“皇上说的是。您这么一说,妾身一下子就拨云开雾了。先前知道芮儿要和卢家女成亲,心里还嘀咕他不是把那贺骄当宝贝一样么。怎么又突然另民觅新欢了。”
    婉妃娇娇的靠在昭和帝身上,软语呢喃道:“原先我还以为,芮儿是在学您。”
    “哦,学朕?”昭和帝感兴趣道。
    婉妃大胆地道:“您先前不也这么做的吗……芮儿娶了南晴,大家的注意力都落在这个打败秦王真爱的秦王妃身上去了。一知道她们是一门姐妹,议论的更欢了。”
    其实赵芮这招真的矫正了不少流言。之前坊间有不少言论都直指定州,连贺骄进京献贡礼的事都扒出来了。大家讨论的热火朝天,冷不防秦王一个婚事掉下来。
    大家都改而议论姐妹共争一夫的劲爆了。
    昭和帝笑了笑道:“百姓,多愚也。”
    某种意义而言,其实百姓对皇家秘闻真相是最不感兴趣的。——他们只是喜欢讨论劲爆。
    比起去澄清‘卢南骄不是贺骄’‘秦王的外室是卢家长女,不是小寡妇’这种复杂的事。
    秦王直接丢出‘姐妹共侍一夫’这样更刺激的话题来。
    八卦爱好者们纷纷精神一振,嚼着皇家秘闻。小寡妇很快就变成了姐妹吃醋造谣,至于素材嘛自然是之前进京的定州贺家茶女。
    想要打探消息的驿站东良使臣,就无法得知秦王是不是为了一介寡妇拒绝一国公主。更不牵扯‘东良不堪受辱云云’。
    不信试试,现在有个人跑去茶馆给百姓说贺骄身世真相。绝对会有人呸他一脸,八月十五都过了,您还在正月十五呢?
    什么小寡妇假姐妹,人家亲亲的姐妹争宠闹出来的笑话罢了。
    真相,什么是真相?
    真相就是贺骄是卢家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女儿,重新接回府里了。挂了个‘义女’的名义罢了。家中那个从小做惯大小姐的不服,这才四处闹着‘不是亲生的’。
    当谣言混乱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真相已经无法辨别了。
    昭和帝颇为遗憾的感叹,“这个赵芮啊,聪明和心思都用在女人身上了。他若把他的聪慧敏捷放在朝政上,朕就能卸下一般担子咯。”
    婉妃:呵呵。
    秦王要是敢把一半心思用在朝政上。他的下场肉眼可见。
    八皇子在京城得宠这么些年,凭的是什么?不就是一把年纪还不开府,不要封王,像个孩子一样傻兮兮的住在宫里。人再暴戾酷虐,在皇上眼里都是个不听话的孩子。而不是威胁他的儿子。
    明烨不过是换了个方式装傻罢了。
    春熙宫内,宫女问东良公主,“公主,今天还做汤吗?”
    “做吧?”东良公主不确定道。想了想,她长长叹气道:“做吧。”
    说实话,她现在不做汤还能干什么呢?
    皇上不愿娶她。秦王娶了卢家女又养着贺骄,她堂堂一国公主,不可能去做小中小。昭和帝的儿子很多,和她适龄的却没有几个。
    东良公主紧闭着眼睛,脸上火辣辣的。她恨不得大吼一声,你们带我回去吧!
    可是驿站那些人虽然是打着她的名义来的,却从没有想过带她回东良。
    ……她自己也不敢回东良。
    东良从来没有过‘出嫁’两年的公主,最后又被人灰溜溜接回去的。她不知道自己回去要面临什么样的生活。
    甜汤很快熬好了。
    东良公主端到御书房,才知道今日秦王成亲。皇上在婉妃寝殿坐着。
    婉妃不能参加自己儿子的婚礼,只能盯着内务府督办。然后第二天等儿子带着新妇来磕头,见上一见。皇上索性就留在婉妃宫里,什么消息都第一时间报到了这里。
    东良公主感到索然无味。皇上最近越发宠爱婉妃娘娘了,她也不想去碍眼。
    满胸口的郁气,东良公主没有急着回去。绕着御花园走走逛逛,渴了就端起借花献佛给昭和帝的汤,自己喝了。甜甜的,味道还不错。
    鞭道对面传来太监的声音。东良公主正要避开,见眼前走来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冷若白鹭,身穿皇子常服。
    东良公主便没有急着退了。按规矩,应是他避她才是。
    可她忘了宫里踩高捧低惯了。她不是先前那个备受皇上宠爱,秦王的准王妃,堂堂东良公主了。
    如今的宫里,需得她避让。
    两人就这么生硬的撞在了一起。互相看着对方眼睛里都写着,你怎么不避让?
    十三皇子问:“你没听到鞭道的声音吗。”
    东良公主倍觉屈辱,她知道她如今该退让了。可她就是脸上火辣辣的,抬不起头。以前在走在御道上都是别人让她的。
    这么想着,声音就不自觉带着几分泪意倔强。“我是东良公主。”
    十三皇子看她强撑着自尊,没有底气的样子。就觉得她可怜。宫里这样的女人太多了,很多都不喜欢脸面突然被人摔在地上。
    东良公主?
    哦,十三皇子恍然大悟。这就是那个原先要给他当‘后娘’,后来要给他当‘嫂嫂’,现在两边落空。东良也不肯接她回国的小公主。
    十三皇子挥退太监,像是看见戏本子主角那样。认真地问当事人,东良公主:“你为何要嫁给别人当小妇。我父皇后宫佳丽三千。八哥已经死了,四哥和皇长侄膝下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儿女。东良的公主,就这么喜欢给人当后娘吗?”
    “你才喜欢给人当后娘!”东良公主气呼呼的,没一会儿又黯然下来。“我已经十八岁了。又不可能回东良,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嫁个比我小的。”
    总不能东良送嫁到大齐的公主,两年未嫁,又灰溜溜回去吧。
    十三皇子不解:“嫁个比你小的,又怎么了。”
    “我不喜欢比我小的。”
    东良公主瞥了他一眼,觉得给小弟弟说这种问题是解释不清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择偶标准。东良公主虽然不喜欢昭和帝那样将行就木,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的老人。但是也不喜欢比她还小的弟弟啊。
    最次也要和她一样大吧!
    这样年龄合适的皇子,只有七皇子和八皇子。还有老太子的儿子……她总不能嫁给女人去!
    十三皇子悻悻的摸摸鼻子。果然是逾越之言少说,妄言之语少问。他真是多嘴了,笑着颔了颔首。迅速告辞。
    *
    眼看良辰吉时快到,天空骤雨突然停了。太阳初升,天空绽放初晴一角。卢家上下翘首以盼迎亲的队伍。终于出现在街角拐角处。
    大家齐齐松了口长气。
    拜别父母,轿子在吹吹打打打锣鼓声中被送往京郊小院。
    等卢南晴完成叩拜仪式,被送进喜房。嗡嗡涨涨一天的耳朵这才消停几分,只是她总觉得有回音还在耳旁。
    笙箫戏台被隔在外面,门一关,声音更小了。因是皇子成亲,并无多少女眷来闹新妇。婉妃派了两个嬷嬷送来赏赐,屋子又静了。
    卢南晴自己掀开红盖头打算睡了。
    丫鬟关好门,一转身吓了一跳。新娘子竟然自己把喜帕掀了,喜梅跪下劝道:“王妃,您怎么能自己揭了喜帕呢。王爷怪罪起来如何是好。”
    “叫我小姐便是。”卢南晴打了个哈欠把喜鞋也蹬了,踢开被子认真对喜梅道:“我和秦王不过是却权宜之计罢了。旁人不晓得,你还不知道?秦王为了我姐姐和小庆云,连东良公主都不肯娶。你什么胆子叫的我王妃。”
    喜梅大胆地道:“您也说了,皇室规矩不同于外面。便是姐妹共侍一夫,大小姐先服侍了秦王又如何。终归是您得了名分。庆云小殿下从小就喜欢您,过些日子您将他抱过来养便是……”
    “喜梅,掌嘴!”卢南晴脸变了颜色,冷眉冷目地看着她。
    喜梅姿色姣好,灼若春桃,是家里早就给她准备好的陪嫁丫鬟。南晴嘴角微微一抽,也是,她做了真正的王妃,她才有前程奔秦王。冷板凳王妃有什么好呢。
    卢南晴心疲的很,叫来贴身婢女:“姎姎你把喜梅带下去好好管教,暂时先别出门了……”想了想不知道要禁足的什么时候,顺着她的名字道:“腊八前就别让她出房门了。今日卯时我就起了,困倦的很。先睡一觉。”
    腊八,岂不是要到年底?
    喜梅脸色一变,这才过了新年啊!刚要求饶,被姎姎一把拽走,交给门外的泠泠。
    姎姎和泠泠都是从小服侍南晴的。个顶个的忠心,也是丫鬟中唯二两个知道卢南晴嫁给秦王真相的。
    泠泠有些伤心,小姐做了王妃,却成不了真正的王妃。
    姎姎却觉得挺好的,小姐现在的名声能嫁给秦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南晴原先就名声彪悍,后来接连经历梁家退婚、范大人求亲被拒、皇太孙指婚……秦王简直是天降神兵。
    泠泠把南晴摘下来的喜冠喜帕收拾好,难过道:“我知道。我就是替小姐难受嘛。若是老爷不顽固就好了。秦-王-府泼天富贵又如何,那秦王的心又不在小姐这里。还不如当初允了范大人……”
    泠泠咬着唇,有句话没敢说。左右都是贺骄曾经的男人,还不如选疼惜小姐的范公子呢。至少范公子对小姐满心疼惜,一心一意。
    若是小姐嫁了范家,她今年就出府成亲了。文爽哥哥已经中秀才了,他说她再不回家和他成亲,他就要娶别的漂亮姑娘了。可眼下……
    泠泠掖了掖南晴被角。现在她怎么放心的下小姐,只能让文爽哥哥再等等了。
    撑过申时,外面喝酒庆祝的声音仍不绝于耳。
    卢南晴睡的迷迷糊糊,感觉有烛光在晃眼睛。她眼睛都没睁,睡意朦胧的问:“天黑了吗?外面客人都散了?”
    “恩。京郊小院离皇城远,许多大人都住在内城。再不回去就赶上宵禁了。”一个男声道。
    是范绍东的声音!
    卢南晴不敢置信,霍然睁开眼。“见远……”
    范绍东噙着笑,身子玉立如岭梅激荡岩水。浅朱色直裰衬托面色如玉,极为清绝。南晴左顾右望,这是喜房啊,只有新郎官能来的。范见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范绍东俯身,眼睛直视着她的眼睛压过去轻声问:“我来不好吗?”他又凑近一分,气息更近了,“那你想让谁来。”说着,一直手放在她肩上。
    卢南晴被烫了一下似的,肩头飞快的一缩。却被大掌紧紧的禁锢着。
    范绍东认真看着她。
    新娘子胭脂素妆,满脸睡意,惺忪小猫。范绍东低低一笑,“都说天下的女子都在做新娘子时最漂亮,你怎么这样素淡。恩,少了点红。”说着低头印在额头,唇瓣一碰到她霎时春点眉心。
    须臾间,南晴鲜活如簌簌绽放的梨花,烂漫一树。她娇羞道:“范见远,你知不知羞!”
    范绍东没有回答,目光一扫矮凳上的托盘。重新给她把红盖头盖上。南晴又掀开了,凤眸恼火道:“你怎么能光秃秃的盖着喜帕呢,多不好看。”
    “是是是,我错矣。错矣。”范绍东微微一滞,脸色立即好转露出笑意。他拿起凤冠研究了一会儿,皱眉道:“好坠手。这么沉,你居然戴了一天?”
    卢南晴道:“新娘子嘛,就是这样的。”
    范绍东不满意,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五指按摩着她头皮,过了良久,才重新扶她到铜镜面前,一点一点为她戴上凤冠。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姎姎和泠泠也不曾进来……明明窗外就有她们的影子。
    南晴隐隐猜到了什么。
    她神色太明显。范绍东不欲她纠结,开口道:“秦王殿下送我了个礼物。”
    卢南晴想了想,指着自己问:“我?”
    “善也!”范绍东笑道。
    卢南晴故作生气,“我不要当礼物。”
    “你也不想做我的新娘子吗?”范绍东凑在她耳旁问,铜镜映出两个人的脸。
    卢南晴低头良久,脸颊越来越红,两酡红霞飞。
    范绍东给她盖上盖头,又揭了一次。
    两人缠绵一晚,搂在一起窃窃私语。宛如一对交颈的小鸳鸯。
    “秦王要把庆云记在范家?”卢南晴瞳孔一缩,一股倒冷寒贯穿全身。她几乎绷着嗓子,“你知道你答应了什么吗!秦王这是在托孤。”
    范绍东微微一笑道:“知道。”
    卢南晴恨他不当回事,抓起大迎枕砸他。“你是神算子吗!你是神仙吗!你怎么知道秦王会赢。将来,将来如果秦王倒了……藏匿秦王遗孤的范家举族上下都是死!!”
    “知道。”
    范绍东一直都知道。
    其实秦王把贺骄安排在范家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秦王不舍得贺骄一个孤伶在外,在异地他乡独自抚养孩子罢了。
    在定州,贺骄至少有父亲有兄长,还有他。至于流言蜚语,秦王出手帮忙解决了就是。
    说白了,秦王托孤范家,并不是因为范家可选可靠。只是贺骄带着孩子回定州,最合适的去处是范家。同时,范家有很好的便利藏匿秦王嫡子。
    从今往后,哪怕秦王死在京城。秦王余党也能扶持秦王遗孤……博得一线生机,荣登大宝。
    卢南晴这次茫然地问:“那你为什么要答应?”
    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范绍东面对欢好过后的南晴格外柔情似水,亲了亲她脸颊道:“南晴,我爱你。”
    他捏着她的手,慢慢道:“我这辈子不可能不对你姐姐负责的。我不可能看着贺骄和秦王一块死。何况,秦王还要送我个礼物。快则一年,慢则三年。你就会‘病逝’。我在定州等你,这个我拒绝不了。”
    这是范绍东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一点也不浪漫。
    其实此时此刻他不该提贺骄的。哪怕他对贺骄已然没有旋旎之心。但面对着自己女人,说自己要对另一个姑娘负责人,的确难堪又残忍。
    可范绍东不想欺骗南晴。
    南晴缓缓睁大凤眼,泪如清溪。“秦王,会,成全我们?”
    “他不是已经成全我们了吗。”锦被里,范绍东腿一动,卢南晴立即捂住脸颊。泪水从她指缝里流出来,粉臂紧紧搂着他脖子,“见远,范见远。我能嫁给你,我终于能嫁给你了。还有三年……”
    范绍东心酸楚楚,笑的越发和煦温暖。他打趣道:“也许是一年呢。”
    *
    赵芮侧靠在床门旁,高高举起儿子。小庆云兴奋的之哇乱叫,口水跟雨水一样洒落。
    赵芮穿着朱青色常服,皇子迎亲是亲王礼服。赵芮原想给范绍东一身喜服的,却发现内务府没有他准备喜袍。亲王规制的婚礼冕服自然是不能给范绍东的,只能算了。
    贺骄特别喜欢看赵芮逗儿子。
    赵芮逗孩子时总有种莫名的沉静,像海岱山岳,高鹰下瞰。
    每每这时,贺骄总感到他的疼惜。那种对孩子深入骨髓的爱恋和呵护。
    贺骄故意吃醋道:“瞧你盯着都挪不开眼了,我也要走了。你怎么不好好看我?”
    赵芮头也没回的道:“定州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几日的行程。我总会找机会去见你。可是儿子,这一别……”可能这辈子都是别人的儿子了。
    赵芮淡淡一笑。
    孩子还小,知道的越少越好。若是……他真的不行,输的一无所有。
    庆云能好好活着就行。
    贺骄把儿子抱走,给大的小的都换身衣服。
    庆云换好衣服被小狗的叫声吸引走了。贺骄没办法,只能叮嘱薛芳仔细。
    小窗灯瘦,贺骄进门见灯快灭了连忙用剪子拨了拨。这才发现,赵芮竟然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玉戒指发呆。
    “明烨?”贺骄迟疑的唤道。
    赵芮恍然回过神一般,招了招手让她过来。把戒指戴在她手上。玉戒指温润宽大,戒面四四方方刻着什么纹路,像是篆体。套在纤白细指上有些大了。
    贺骄意识到这不是给自己准备的礼物,于是问赵芮:“这是什么?”
    赵芮的回答让她一惊。他道:“将来……我若没有亲自去接你。你万万莫跟着别人走了。”贺骄刚想笑,赵芮很快让她笑不出来。“若是去接你的手戒印和你对不上,直接让薛怀杀了,你带着所有人朝南边逃。薛怀知道带你们去哪。”
    顿了顿,赵芮缓缓笑道:“若是薛怀死了,余波会顶上。”
    贺骄突然觉得手上一重,连心都开始沉下去。
    赵芮摸着她的脸道:“蛮蛮,不要怕。这只是最坏的打算罢了。”他笑着,长舒一口怅然道:“凡事都往最坏的地方打算打算,将来真的发生了,心里也有所准备。不至于手忙脚乱。”
    贺骄总觉得他这番话说的意有所指。
    “好。”她道。
    贺骄找了个红绳将玉戒指穿起来,打了个结。用打绳结的方法编了个尾巴。赵芮在旁边一直看着,饶有兴趣。
    编好了,贺骄刚要戴。他径直取走,自己给贺骄戴了上去。贺骄无奈只好弯腰配合他的恶趣味。
    红绳压在青丝上,赵芮要把她头发取出来。拿着拿着,不知道怎么变了味道。他的手从颈后身下去。贺骄背痒痒的直躲,却不肯说不要。
    呼吸渐渐缠绵在一起,两人倒在床上。
    赵芮腰瘦了,越发劲硬。贺骄身上带着股淡淡药香。两个人都有些陌生对方,诧异片刻又重新抱在一起。赵芮亲着贺骄道:“蛮蛮。”
    “恩?”贺骄弥蒙中睁开眼,水漉漉的。
    赵芮‘警告’贺骄,日日和范绍东相处在一个屋檐下也不许旧情复燃。贺骄好笑,怎么可能嘛!
    赵芮神色却有些严肃。他凝着神半晌,过了会儿又摇头笑了笑。摸着贺骄背道:“你以前和我说,范绍东‘死前’屡次叮嘱你改嫁。我今儿触景生情,竟有些明白了他的心思。”
    “什么?”贺骄没听出来他是不是反讽。
    但很快,赵芮又道。“可我……怎么就说不出来让你改嫁的话呢。我一想到你要改嫁,躺在别人臂弯做妻子。就恨不得把从棺材板里跳出来,把那野男人扒了皮活吞了去。”
    他说的咬牙切齿,几乎要啖肉。可他说完,眉宇变的沉静辽阔,脸上似乎在笑。
    赵芮道:“可我要是真不在了。你还是改嫁吧。”他抬手碰了碰她的眉心。
    他指尖冰凉,指甲坚硬。盖在她脸上,还有股好闻的热气。
    贺骄亲了亲他掌心。嘴唇贴在他掌心纹路上。什么话也没说。
    赵芮哑然失笑,抱着贺骄颠了颠腿。大笑道:“我都忘了,我们家蛮蛮可是春涿堂的大东家,老板娘。”
    其实他们并没有成过亲。
    她并不受拘束。
    贺骄是个随时随地都能离开他的女人。——无论她有没有给他生过孩子。
    改嫁?贺骄笑笑没有接话。不以为意道:“赵明烨,我想和你在一起就和你在一起。我想为你守你一辈子就守一辈子。你试试看,薛怀都不能奈何我。”
    “我知道。”赵芮拨了拨她鬓角碎发。
    赵芮和贺骄都知道,在这场没有名分的夫妻缘分里。恐慌的人一直是赵芮。
    贺骄很爱赵芮,所以她并不在乎。
    可赵芮在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贺骄是他怎么样一步步强求来的。贺骄是被他感动了,才不计较名分,不计较身份。和他洞房花烛,给他生儿育女。
    所以他不敢行错一步,甚至不惜卑鄙。范绍东无论做了什么,贺骄都能原谅他,愿意当他的妻子。哪怕是个寡妇。
    只因范绍东明媒正娶过贺骄。赵芮只要错了一件事,贺骄就会离开他。
    毫不留情的,离开他。
    哪怕赵芮心里知道。这其中一半原因是他是贺骄倾心以付的人,所以才更苛责。本质上,贺骄并不那么喜欢范绍东,所以才那么容易原谅。
    这么一来,却让赵芮更纠结了。因为他根本选择不出,让贺骄容易原谅他好,还是更苛责好。
    赵芮又叹了口气。
    还是不甘心啊。
    赵芮从床头摸出一串铜钱风铃,伸手拨了拨。递给贺骄。他说:“要是将来我走了。你把它挂在靠湖的窗子上,有什么心愿都问它。只要它响了,就是我答应了。”
    其实赵芮想说的是改嫁。未来这么长,若贺骄遇到合适的人。那人又不如他一般厚脸皮。贺骄纠结的左右为难时,这个风铃就能帮她放下心结。
    靠湖的窗子总有涟漪风,风铃一动,她的心就轻松了。
    贺骄不肯伸手接。她一想到这个风铃代表的寓意就觉得晦气,让赵芮放在盒子里。——办法很简单,她撒娇的搂住他的腰。翻身骑在他腰上。
    赵芮被拿住,完全言听计从。很快和贺骄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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