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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良使节来了,每天的活动的安排的妥妥当当。除了日常的歌舞表演,吃喝玩乐之外。两国交流务农心得,东良使团还要重新在大齐定一批农具。赵芮还要负责带他们参观木器厂、漆具厂各行各业。
原一梅带头务农的那几百亩皇庄自然是重点参观对象。常年务农为本的东良使团站在地头看一眼,就知道这一亩至少均产七百斤!
要知道东良最肥沃的土地,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一亩也就五百斤出头。东良使臣非常羡慕大齐的土地肥沃,相较之下东良物产这么丰富,真得感谢百姓勤劳吃苦。
赵芮大大方方退了粮,带东良使团参观完之后,双方开始进入正式交涉阶段。赵芮首先道歉,道歉自然不能说他要退婚。
只能说父皇年迈体衰,待东良公主就像是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不舍得将如花似玉的东良公主埋葬在后宫。
然后说八皇子命不好,少年早殇。赵芮和带着使团去修改国书,都快到东良了。八皇子‘病’逝了。耽误了东良小公主的大好青春年华真是不应该啊。
赵芮深表歉疚。坦坦荡荡,从头到尾都没说东良公主要指给他的事。
要知道,东良公主和赵芮的婚事虽然放在了明面上,可从来没放在纸面上。对东良国来说,连明面上都不算。只能算个口头约定。
可明面上,明晃晃的是什么呢?
——赵芮曾带领使团出使东良,为弟弟的婚事修改国书。
——大齐出使东良的皇子,是不娶东良公主的。这点两国都知道。
至于东良先一步送来的二十万担嫁妆,赵芮给的理由更冠冕堂皇了。他充满感动感激的对使团道:“当时济南府大难。东良禀着盟国大义无息借粮。我泱泱大齐却不能这么不识好歹。我们这民间有句话,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赵芮爽快的还了二十五万担。还体贴的表示愿意派兵护送到边境。
最后,赵芮委婉的问使团打算什么时候出发。他想给东良公主送行。这也是父皇的意思。表达对公主的看重和厚待。
东良使团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傻了真把公主接回去!这不是成结仇了吗。
就知道大齐那个老太子是个窝心黑的!幸而二王子聪明,国主也没有听那大王子的意见。大齐太子明显就是想摆他们一道,使使威风,在大齐皇上面前表现一下自己能干。
弱智玩意!谁信他啊。
大尾巴狼一个装什么人畜无害的小绵羊。
*
春日宴上,大雪积满宫廷。
春禧殿后殿上,昭和帝大发雷霆,形象全无的将一只靴子摔在太子脸上。年过无旬的老太子惭愧的低下头,脸上热辣辣尊严全无。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儿子的目光。
昭和帝破口大骂:“你弟弟再有私心他是为你描补!秦王再有私心他一心一意为了大齐。狗东西,你以为你是谁?秦王他早有筹谋私心不过是一个女人,你呢!”
这句话谴责意味太重了,几乎明晃晃的怒斥太子是为了皇位去的。
老太子潸然泪下,不断叩首,不断解释。
万幸,儿子并没有嫌弃他。反而膝行上前大声质问昭和帝,“皇爷爷!孙儿从出生起就在太子府,您几乎没有对我正眼看过一眼。”
昭和帝微愣,目光怜惜的看着皇太孙。
皇太孙梗着脖子道:“我很早就想过,如果我能当面见您一面。一定要当面问问,为什么您是天子,却每次都听旁人的一面之词。一叶障目。”
“原一梅是从七皇叔府上出去的。南北票行的程计也一心一意为着七皇叔……林林总总不下百件!皇上,齐心当异的不是父皇,是七皇叔啊!”
……
卢府内,贺骄手炉跌了一地。惊讶的问姨夫:“皇上真的让人打了皇太孙板子?”
卢太医颔首道:“这件事宫里上下密不许宣。除了我们一众太医,只怕连秦王的人打探不到。”
贺骄还是觉得不相信。昭和帝不肯再挑起儿子之争,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废太子。老太子幽禁在府里这么多年,皇上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以至于到今天文武百官都觉得东宫余威仍在,仍是正统第一。
皇上第一次见皇太孙,怎么会扫了这么扫东宫的颜面。这无疑是在扫去百官心中对东宫的敬畏啊。“难道皇上要废太子?”贺骄喃喃道。
谈少宁放下茶杯,打趣道:“皇上若真要废太子,反而不会打皇太孙。”昭和帝是不会放出这个信号,让大家争的头破血流的。
……事实上,谈少宁一直认为。皇上在驾崩前都不会废太子,亦不会选太子。想到自己前些日子亲手写的废太子遗诏,谈少宁陷入沉思。传位诏书会是谁写的呢,万首辅?安远伯?郑儒隐?
贺骄有些不解。
这时大病初愈的卢南晴进来了。她身单衣薄,消瘦了不少。却比以往多了副西施病态,如扶风弱柳般令人怜惜。
只可惜,她不是个让人怜惜的性子。大咧咧的走进来,身上那股风流病态散去不少。
谈少宁问南晴病可好些了。南晴谢过表叔关心,一副已经抛开过去的模样。几人又把话题扯回皇宫闱秘。
谈少宁微微一笑,有很多东西他都不能说。可是对上两个花骨朵般的小侄女,一想到她们是表妹的孩子,就有心宠宠她们。
谈少宁就重避轻道:“秦王这次退婚东良,虽一直是他的夙愿。这次却明晃晃的被太子摆了一道。谁知秦王早有准备,这次东良使团来访秦王招待的极好。即彰显了泱泱国威,又体贴礼貌的将自己摘清。”
卢南晴拊掌称赞道:“这次秦王可争脸了。之前秦王一直看重姐姐,轰轰烈烈为小庆云办了好几场大宴。风头是出了,也没人敢小瞧姐姐。可秦王就不免落下个‘为博红颜一笑 ’的浪荡名声。让人觉得私心太重,难当大任。”
贺骄有些心酸。
卢南晴握住她的手道:“姐姐别担心啦。秦王这次不就证明自己,打了个翻身仗。秦王为红颜虽有私心,但仍以国为重。比起太子不知要好多少倍呢。何况你想象,一个百般算计为红颜的儿子,和一个图谋算计覆皇权的儿子,皇上会更喜欢哪个?”
当然是为红颜的那个。
贺骄心里脱口而出。
“当然是为红颜的那个。”卢南晴道:“谈表叔不止一次说说过,皇上觉得自己年富力强的很。婉妃娘娘为他诞下一个小公主后,更觉得自己宝刀不老。我想,皇上宁愿看自己的儿子重儿女私情,感情充沛。也不愿意见他冷血算计,连父皇都当挡路人的儿子吧。”
贺骄很是赞同,后者也太让人心寒了。
谈少宁一直笑而不语,拨着浮茶沫子。
两姐妹话完了,他才悠悠道:“秦王这次动静太大,几乎没有藏身。不免露出行迹,太子发觉秦王和程家的关系。这才知道婉妃进宫前嫁过人还育有子女,一时间想利用此事,让秦王背上个出身不明的脏水……”
贺骄对这种事敏感的很,脱口而出:“他疯了吗!”
这件事捅穿了绿的可是昭和帝。皇上能饶了他?据贺骄所知,婉妃进宫后皇上爱若珍宝,却也一年没碰她。怕的就是混淆皇家血脉。
谈少宁颔首称是:“然,所以太子刚动手,就被皇上给干趴下了。”
卢南晴偏头问:“今天太子挨骂,皇太孙挨打,也是因为这件事吗?”
当然不是。谈少宁无奈至极,可他能说的只有这些八卦啊。
一片死寂见,贺骄后知后觉。怎么所有人都知道婉妃的事啊?
贺骄表情僵硬,目瞪口呆。
不是说皇上是偷偷把婉妃娘娘弄进宫的吗。
她,她还以为这件事是个秘密呢!
谈少宁长松一口气,逮着贺骄话头大笑着解释:“这件事当然是秘密。熟不见太子也是近日方知。我知道,是因为我是当年协办这件事的人。婉妃娘娘是我和卫将军亲自护送进宫的。”他轻描淡写的掠过卢南晴的问题。
贺骄立即就察觉了谈少宁在避着卢南晴话锋。脑海倒了倒,回忆起南晴刚说了什么。顿时感到索然无味。
原来谈表叔没说真话啊。
讲这些刺激的宫闱秘闻估计也是为了逗她们玩吧。
贺骄深深感到自己被当成小庆云一样的娃娃了。
*
贺骄知道赵芮今日可能回家的早。早早辞行,离开卢家。今天第一次没有卡时间出城,街上出奇的热闹。
马车驶到棋盘街,小贩推车卖着各色食物。扑鼻的糕点香气,饭菜香味直往马车里钻。
不知是不是因为赵明烨近日越发得圣宠,护卫对贺骄显得殷勤许多。
贺骄刚才马车里夸了句香,一个脸熟但从来没有说过话的年轻护卫问贺骄:“小姐想吃的点什么?小的买来给您送进马车。”
他脸涨的红红的,不甚熟练。看起来十分憨厚。
杏倩两眼放光,馋的直咽口水。
贺骄点头道:“好啊。你带着我的丫鬟看着买几样。我的口味她都知道。”给了杏倩二两银子。
“都是街边小吃,哪用的了这么多。我有铜板。”杏倩不肯要,贺骄塞给她。
不一会儿杏倩就抱着一堆东西进来,云片糕、酱香猪蹄、油炸芝麻丸子甜口咸口各一份。还有桂花糕、桃花糕一些花状的普通糕点。
贺骄先尝了各种花的糕点。说实话,味道一般,但样子个顶个的好看。像是大酒楼的模子。贺骄没有吃太多,想着等赵芮回家一块吃。
火急火燎到府上,却被下人告知。秦王皇上留下了,说是要陪婉妃用膳,一家人好好聚聚。估计宵禁前才能回来。
贺骄点点头,“那我去看看孩子。”
小庆云睡的正香甜,奶娘一直在旁边守着。贺骄对奶娘点点头,把点心赏给奶娘几块。
杏倩一提醒,贺骄才想起来对哦这些都是街上买的,赏人的确不太好有点拿不出手。于是便吩咐厨房给奶娘添了三样点心。
贺骄看了会账,有些犯困。躺在床上休息,迷迷瞪瞪感到肚子绞疼。出去解手已经来不及了,不得已让人把恭桶抱到盥洗室。
上完贺骄还有些尴尬。闹肚子竟然闹的这么厉害,看来外面的东西还是少吃。真的不干净。
贺骄还是犯困,手脚软趴趴的厉害。净手后又去躺下睡了。
还是在睡梦中,感觉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吐不出来。人还困在睡梦里,贺骄迷迷糊糊感到杏倩在叫自己。就是醒不来。
杏倩急的掐她了一把。贺骄胳膊立即乌紫起来,她终于睁开眼。
杏倩哭的像个小泪人,“小姐你哪里难受?你一直在说胡话,呻-吟特别痛苦。我们已经派人去卢家请大夫了。”
贺骄摇摇头,捂着嘴指指铜盆。杏倩立即捧过来,贺骄连呕几声全是酸水。丫鬟们窃窃私语,猜贺骄是怀孕了,嘻嘻哈哈。接着,贺骄呕出一大滩秽物和绿色的胆汁水,大家都脸色都跟着绿了。
贺骄一抬头,还以为大家吓到了。
杏倩大叫,“小姐,你嘴唇怎么变紫了。”
变紫?
贺骄脑袋僵住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她不是中毒就是冻的。
如今虽然是寒冬腊日,天气寒冷。可她的房间四处火盆,锦被裘衣……那么只剩中毒了?
贺骄第一个念头是:庆云以后怎么办?
第二反应才是,“大夫呢,大夫什么时候来?”
她会死吗?
等待大夫来的过程中,贺骄心里充满悲凉绝望。
可惜贺骄还是没能在第一时间看上大夫。
大夫来时贺骄又拉肚子了,这次所有人都闻到了血腥味。杏倩一点不嫌脏,把恭桶碰到明亮处,惨白着脸道:“便中带血,血都黑了。”
很明显是中毒了。
贺骄此时反而冷静下来。今天她没吃什么,早上是在府上用过才去卢家的。中午那些小吃最可疑。
贺骄让杏倩把东西全部封起来不要经别人手,交给薛芳保管。然后镇定的让大夫诊脉。
徐大夫之前给贺骄诊过平安脉。此时昔日美艳女子嘴唇乌紫,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躺在美人榻上,无意间露出的胳膊和脚脖子都浮肿了一圈,他心惊不已。“不是说才中毒一个时辰吗?”
美艳女子浅笑盈盈道:“有劳大夫了。”仿佛并不把生死当回事。
脉搏紊乱,一条线微弱的厉害。没有一丝中气,元本泄露身子已损。不用诊脉,只望查就知道是中毒了。诊脉不过是更加确定罢了。
问题是,中的什么毒?
大夫下了方药剂让贺骄先灌着,他道:“喝完一刻钟内会想吐,不要忍着能吐多少吐多少。尽量自己吐,不要用水引。老夫先去看看食物,看看能不能验出什么毒,才好对症下药。”
民间大夫,能想出这种办法很不错了。
贺骄颔首吩咐下人去办。……无论是等卢家来,还是等太医来都来不及了。不管中什么毒,能吐出来至少会好一点吧?
一个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贺骄已经没什么知觉了。两个时辰内她吐了五次,拉了十二次,到最后便的全是血。
最后一次贺骄从马桶上起来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月事来了。
今天第二次,贺骄感到自己可能活不到明天了。她噙泪让薛芳去宫里找赵芮:“……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薛芳扑通跪在地上,“四小姐你撑住,我一定会带秦王回来见你。”
贺骄摇摇头,虚弱地道:“不,不要硬闯皇宫。”其余也没力气说了。
半刻钟后,薛芳满脸惊喜的跟在赵芮后面回来了。两人似乎是在半路上碰上的。
赵芮回来时,贺骄正在艰难的向杏倩交代遗言。春涿堂的安排,爹爹和童姨娘……还有她未长大的儿子。一想到庆云,贺骄满脸是泪。
门哐当被踢开了,赵芮席卷着滔天怒火,赤目充血又惊又悔。庭院屋内忙碌的丫鬟宫女太监插烛般跪下,乌泱泱一片。只有大夫和小药童愣了一下。
赵芮谁也没看,直奔贺骄。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空气里一股酸味和血腥味。和胆汁的苦酸。赵芮阖了阖眼,哑声道:“没事了,蛮蛮你会好起来的。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他的怀抱充满了安全感。贺骄一下子就卸掉了所有负担,一窝蜂的全部交给赵芮。头一歪,沉沉的睡着了。
后面的事贺骄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是三天后,服侍她的是集芳。杏倩不见了,薛芳也不见了。府里似乎大换血了一波人,伺候她的全是没见过的生脸。
冯孝臣重新领了一队人,十二个时辰守在贺骄屋外。
贺骄睁开眼睛问:“庆云呢?”嗓子嘶哑的自己都没想到,她吓了一跳。
集芳道:“小殿下这几日都在王爷的卧房内。谁也不许靠近,几个奶娘日日都和殿下住在一处,连二门都出不去,也要被检查三次身上。”
贺骄阖眼片刻,问:“杏倩和薛芳呢?”她悲伤的不敢问:“他们还活着吗。”
集芳的答案让贺骄长松了一口气,“杏倩姐被护卫长阮庆带走了。被关在哪了我也不知道。当时薛芳姐差点和阮庆打起来,被薛怀大人制伏了。不过……”
集芳犹豫半晌,道:“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那天护送你去卢家的护卫都被杀了。听说那天给你买糕点的护卫被吊起来审,被打的身上的骨头都从皮肉中露出来了。还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刻,贺骄陷入了茫然。
她不知道那个护卫是不是真的无辜。想到那张年轻憨厚的脸,怎么都不敢相信。
贺骄问:“那些点心,查过了吗?”
集芳摇摇头道:“查过了,都没毒。”
“没毒?”贺骄震惊了。
怎么可能没毒呢!她半条命都没了!!
虽然贺骄一直也觉得很可疑,小贩小吃不可能有度。那天明明是她随意停下。杏倩随便买的……怎么可能那么精准下毒呢。
可是,没毒?这也太蹊跷了。
集芳肯定道:“是没毒。所以王爷才生气。”顿了顿,她才道:“而且那天的糕点您和杏倩一起吃了,只有你出事了。杏倩一点事都没有。”
“不可能!杏倩不会背叛我。”贺骄斩钉截铁道。
贺骄知道集芳想说什么。点心是杏倩买的,她们一起吃的。最后她中毒了,杏倩没中毒。
最后的点心也查出来没毒——而最后封存这些东西的是杏倩和薛芳。薛芳和杏倩的关系……贺骄盖住眼睛。
至于府里的早膳更不可能了……早膳她陪赵芮一起用的。两人还互相喂饭,赵芮没有丝毫中毒迹象,一点事都没有。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赵芮身上带着股浓浓的檀香,好像刚才哪个庙里熏出来一样。
“蛮蛮。”他僵在门口,竟然不敢进来。
贺骄心里一酸楚,朝他张开手。撒娇般道:“赵明烨你过来,我想抱抱你。”
月洞门罩架子床,左右银钩挂着阑红芍药。贺骄只身穿着雪白中衣,坐在富丽锦堂珠翠罗绮的圆洞床内,显得格外单薄。她张开手臂,清辉幽白要散了仙去似的。
赵芮跌跌撞撞跨进来,坐在床榻前手指一直在颤抖。好不容易摸到贺骄手的温度,力道近乎要将她捏碎。“你可算醒了。”他的声音到很平静。
若单独听的声音,还以为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呢。
过了会儿,赵芮镇定了许多。贺骄问他查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吗。
赵芮难得沉默片刻,玉泽眼眸透出茫然。他道:“……查不到。”
不知道是谁做的,不知道是怎么下的毒,不知道是什么食物的上的毒,不知道贺骄什么时候中的毒……从种种迹象来看,贺骄根本不可能中毒!。
该拷问的人,该毒打的,该杀的人都审了……那个护卫一口咬定,他就是想讨小姐欢心,在小姐面前露个脸。他从头到尾都是跟着杏倩,杏倩买什么挑什么他都没干预。
杏倩也审了。虽然手段没有护卫那么残忍,也足够她受的了。杏倩坚持说自己只是根据小姐口味随便卖卖。
因为小姐还多给了二两银子,杏倩还夹私给薛芳买了甜栗子。糕点她是和贺骄一块吃的,若是真的有毒,她应该和贺骄一块毒……才对。
一切的一切都证明贺骄中毒有蹊跷,至少是自导自演。
若是别人。赵芮几乎可以拍板确定,这是装的了。
可贺骄真的差点去了半条命儿。
毒-药很普通,就是最普通的砒-霜。
只是查不到中毒的源头,大夫和御医一时都不敢下药。最后还是徐大夫检查了恭桶稀释了秽物,这才查出是砒-霜。救了贺骄一命。
厨房熬了白粥,薛怀亲自送进来。还把大师傅也带来了。很快贺骄就知道他的作用。薛怀先给他盛了一碗粥由大师傅吃了,两刻钟后才端来给贺骄。
贺骄出事以后,赵芮就下令今后谁经手做的饭,谁验毒试毒。一时间府上膳房都警醒起来,好几个大厨战战自危,连亲手扶植起来的小徒弟都不敢相信。
“有些凉了。”赵芮不满意道。
这是最难解决的一点。
贺骄抓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笑了笑道:“温度刚好,正好能喝。”赵芮一直把勺子抓在手上,没有丝毫给贺骄的意思。
贺骄知道他想喂她,顺从了。
几日不见,赵芮冷峻不少。他原先的面容是温和的,有着皇室常见的雍容贵气。
贺骄记忆最深的就是就是他的鼻梁和下颚线,英俊硬朗的线条一下子将温和冲散。原先的雍容平静兑出……难以言喻的好看,让人难以逼视。
他们在一起后,贺骄很少在床笫外这么看他。心里不好意思,总觉得赵明烨惊讶或询问的眼神,都是在嘲讽她贪男色,不知羞耻。
这次赵芮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直专注的喂粥,肃正的像是在办什么大事。
一碗白粥喝完,贺骄喝了些温水又躺下了。她还得静养。
赵芮长松一口气,放下碗看着一滴都没有撒出来。贺骄唇边也干干净净,吞咽也不慌。一时翘起得意笑,嘴角微弯。伺候人也不是很难嘛。
贺骄提出想看儿子。
赵芮竟然摇头拒绝了,“他在我房间,很安全。你身子虚弱经不起闹,还是先养养。”
贺骄腾坐起来:“庆云也出事了?”她心里又慌又悸,好端端的赵明烨为什么不让她见孩子。
一阵哑然失笑,赵芮苦笑不得的看着贺骄,揉了揉她的头吩咐薛怀去抱庆云。“瞧你,都在想什么呢。”
小庆云像条活鱼一样在薛怀怀里蹦跶,小狐毛披风下还搂着一只额带黄毛的小奶狗。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将小狗狗搂的紧紧的。
赵芮见贺骄要发火,忙道:“小狗有太监看着呢。孩子这两天和奶娘拘在我那里,看不见你直闹。这才把狗抱给他,喂奶的时候就送回去了。”他大掌摸着小狗,非常高兴道:“黄谷和黑云乖的很呢,有时太监阻止。两只狗还会自己打掩护,把狗崽往床上叼。”
狗比人忠诚。这两年赵芮越来越喜欢狗。
贺骄还是觉得狗太小了。
不过看到赵芮给儿子送的四个养狗太监,他们齐声都说会仔细看着的。小殿下也不是全天抱,他本就是奶娃娃,自己一天不晓得要睡多久。醒来要吃饭要和奶兄们玩。满屋子的奶娘、太监都是逗他的玩的。
贺骄才放心许多。
一月京城又刮了一层雪。范绍东拢着黑色披风到了刑部。前些日子他被秦王调来,审沿街小贩。明查无契经营,暗查中毒事件。
范绍东越查越觉得滑稽。小贩们审不出来什么,他也觉得这些人无辜。若是他们真的在食物中下毒,那日买东西的客人不知几何。这三次他们严查大街小巷医馆,也不曾听闻有许多百姓中毒。
只有一两个闹肚子的。一个是孩子偷吃了邻居的桃,一个是家里无粮吃老鼠咬过的糠米。全都和贺骄无关。那人家徒四壁,米都买不起还买小吃?
可中毒的人是贺骄。
三年前掀开红盖头坐在嫁床上,照顾的他无微不至的贺骄。她善良正直,浩荡如直似男儿。绝不会故意做出‘中毒’的样子邀宠。……哪怕她的姨夫是太医卢家。
范绍东脚步一顿,赫然看着左手栅栏里坐着的熟悉女子。
卢南晴!
牢房里赫然是他们一家人。除了年迈的卢老太医,卢义、徐丹含、卢家兄妹三人一个不拉的全部打入牢房。
怎么回事?
难不成秦王也怀疑是卢家为了帮贺骄争宠动的手脚?
刑部的人翻了翻卷宗,这才道:“……是伪造户籍。”他把名字指给范绍东看,“翰林院郑儒隐郑大儒举检的。”
居然是老师检举的?
“开门。”范绍东想也没想道。
狱卒有些为难,以为范绍东要强行放人,半晌没动弹。范绍东沉声道:“本官进去审问两句也不成吗。”
成成成,这当然成。
狱卒自觉刚刚得罪了范锦东,麻利的开门,还给他送了个人情。把左右守卫都调走了。留着他们清静说话。
范绍东撩袍先扶住卢义。满牢房的人都看着他。除了卢南晴,他刚一进来她就扶着母亲徐丹含坐在角落。背对着角落。
范绍东没有多看,问卢太医,“怎么回事?”
卢义倒也不迁怒,并没有因为检举的人是郑儒隐而冷落范绍东。他道:“前儿个夜里礼部来了名员外郎,问了几句我们认亲的事。后来户部又过来两个人,说是有人检举我们替人伪造户籍。冒头直指贺骄。从昨天夜里到今天,一直有人拿着口供审我们。让我们承认卢南骄是定州贺骄,范家寡妇。”
看来卢家和贺骄都被人算计了。
秦王这两日忙于贺骄身体,估摸着也无暇照顾卢家。范绍东问,“您……和大家受刑了吗?”
“没有。”卢义出人意料道:“前儿秦王的人来过。说是贺骄生了急病,去府上求诊。得知我们一家被抓了,派人来刑部探望了一圈。说是委屈我们一阵,等他过两天腾开手了,救我们出去。”
秦王竟然知道?
念头刚落,说曹操曹操到。秦王府安和带着圣上口谕和太医院医正的折子来了监狱。
安和白面俊秀,一扫平日内敛平和的模样。利落的请安问好:“小人安和叩见范大人。”
“安公公请起。”范绍东避礼不受。安和站正了,才看向他手里的东西。
安和笑道:“王爷这两天有些忙,今儿精神好些。赶紧派我来解决卢家的事。”
“有劳安内侍了。”秦王精神好些了,看来贺骄也没什么大碍了。范绍东笑着点点头。
接下来的事顺利异常。安和奉上两样东西,当场带走卢家人。左右牢房不少人都在嘀咕‘背靠大山好乘凉’之类的怪话。
仿佛卢家被放,多么不正义似的。
刑部案头放着两份折子,主审是个三品,暗骂了句‘大神斗法小鱼遭殃。’匆匆起身令师爷抱了两身干净的衣裳,抬了两顶小轿。把卢家男丁整整齐齐换新,女眷往轿子一塞,小心的送回卢府。
范绍东托了几个同僚,刑部案头的折子很快送到他手上一刻钟。
安和送的是太医院折子和皇上手谕。
太医院的折子上写明,卢义收了个义女。这件事卢义的上司们都是知道的,当时办酒席时还曾出席。伪造户籍本就无稽之谈,贺骄在卢家的族谱上也是:长女-[义]-卢南骄。
皇上手谕则谴责了户部办事不严,责令立即放人。再未言它。
秦王就用这两个理由,轻飘飘的把事情办了。
范绍东忖度片刻,留住安和问,“秦王可曾查出背后是谁指使?”
安和朝东方拱了拱手,淡淡笑道:“王爷心里有数。只是当前投鼠忌器,且让奸-人嚣张几日罢了。待贺姑娘身子养好些,王爷打算送她回定州。”
“回定州?怎么可能!”范绍东脱口而出。
贺骄带着孩子如何在定州立足?未婚先育在皇室不算个事,在民间……他背后冷汗淋漓。
秦王糊涂!
范绍东要求见赵芮。
安和从善如流,本就是王爷让他透的口风。范大人不来,他还要想法子请人呢。
不过,范大人对贺姑娘的事如此上心……安和不敢深想。
京郊小院书房里,赵芮正在见客。他对门外的范绍东微微颔首。
过了会儿,里面谈完了。安和引范绍东进去,发现之前的客人居然还没走。
范绍东还未张口。赵芮笑了笑道:“别着急。这件事待会儿再说。”递了份明黄色折子给他,“看看。”亲自出门送走了两位身穿素直裰的中年男子。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能让秦王亲自去送,想必身份贵重。……只是打扮的简单罢了,像个账房。
赵芮送完客,反倒没有急着回书房。他回去看了看贺骄,贺骄这两天精神总不好,大白天的也在睡觉。
赵芮摸了摸她额头,一手盗汗。
手伸进被子里,果不其然,她手心、腋下、腿弯全都是要发不发的闷汗。赵芮心里凉了半截。吩咐中午熬些骨汤,煮个鲜锅子给贺骄发发汗。
赵芮取来新的衣裳肚兜,一齐给她换了。贺骄手脚都软绵绵的,生气也没什么力气。
她被扰清梦,睁开眼看见赵明烨正在脱她肚兜,恼踢他一脚。跟一团棉花挨了挨他一样。赵芮鼻子一酸,泪水落在她胸前。
贺骄吓傻了,闭着眼睛装不知道。赵明烨自尊心一向很强,贺骄不想揭穿他脆弱。装作熟睡的样子,呢喃梦呓。
有人在给她拍被子。不知过了多久,贺骄真的睡着了。
赵芮出来问,“范大人在做什么?”
安和略一想,揣度王爷可能是想问范锦东把东西看完没有。于是道:“范大人看完了您给的折子,一直捏着折子坐在椅子上发呆。整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秦王颔首点头。“知道了。”大步向书房走去。
范绍东一目十行,折子里原是太子府的细报。来源没有出处,可摸着明黄色素棱斜面,范绍东闭着眼睛猜也能猜到是从哪里来的。
窥伺东宫和窥伺帝踪一样是大罪。太子一日未被废,一日就是太子。——除非窥伺东宫的是天子。
就像皇上曾经偏爱八皇子那样。如今赵芮成了被偏袒的那一个。
太子府内几时几刻,谁对谁说话说了什么。竟然记录的一清二楚。如此密报竟然不低调汇报,还明晃晃用了折子。岂止是不避人,简直是大隐于市。
不得不说,皇上这招实在太妙了!
昭和帝最怕的是什么?儿子不和。他生怕太子和秦王像两个斗鸡一样掐起来,哪怕皇上不喜太子冷落了二十多年,哪怕秦王弑杀兄弟……无论他们犯了什么错,他们都是皇上的儿子。
昭和帝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儿子。——哪怕是自己不喜欢的儿子。
皇上把太子府的细报给秦王看。无意是放出信号:圣上一直在警惕东宫,圣上从未想过让东宫再起。
这么一来,秦王就不可能和太子争锋。
经过八皇子之死事件后,秦王比任何人都清楚皇上厌恶什么。
原本势如水火的兄弟二人就这么被隔开了。
范绍东脑中惊涛骇浪,等想起来看折子里到底写的什么时候。目光一定,手里折子咣当落地。砸折了一角。
范绍东脑中乱的揉着瘪下去的一角,想的竟然不是怎么补救,而是折子里那一行黑字:太子欲让皇太孙求娶卢南晴。
请旨折子都写好了。
赵芮来看见了,不以为意让安和拿出去找人修补。折子是从御书房拿出来的,还要放回去。污损罪过就大了。
范绍东僵着半天没反应,赵芮宽慰他道:“你放心。皇上驳回去了。”
卢南晴是罪臣之女,皇上训斥太子和秦王怎么和卢家死磕上了。一个把外室挂在卢家名下,一个要娶卢家的嫡女。叔侄成了连襟,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难道皇上……”范绍东道。
赵芮笑道:“你以为呢?郑大儒和谈少宁是一派人,他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上的意思。否则,他那个与世无争,万物与己无关的性子。好端端的去检举卢家做什么。”
……真是,没想到。
卢家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入狱。
可能是他的表情太明显,秦王笑着道:“皇上也是警告我呢。”话是笑着的,眼睛却森冷不已。
范绍东频频点头。是啊,不然卢家认贺骄也有三年了,早不降罪晚不降罪,偏偏在这个时候降罪。皇上还是聪明,打完巴掌不等秦王生气就赶紧给个甜枣,把太子府的细报给秦王看。
言下之意就是,这件事你自己解决。
范绍东心情复杂,问赵芮:“秦王殿下打算怎么办?”
“本王愿求娶卢南晴。”
赵芮平静又寻常道。
“贺骄呢?她怎么办!”范绍东脱口而出,然后想起安和的话,赵芮要把贺骄送到定州。他痛心疾首道:“你不要她了。”
“是,我要把她送回定州。”赵芮微微一顿,正色问范绍东:“范锦东本王欲调你担任定州地方父母官,接任本届知府。你可愿意?”
什么!秦王要把贺骄托付给他?
范绍东不敢置信。这不像是秦王能干出来的事。秦王就是个醋坛子,他能放心把贺骄放在‘昔日前夫’身边朝夕相处?
秦王表情不似作假。
范绍东没有一口答应,放低姿态问:“秦王殿下有何打算?”
“我?”赵芮怜悯又不舍道:“我不想把她留在京城了。等她身子好些,我送她和庆云回去。”
赵芮说着有些感性,声音不自觉低沉。
“……我担心她受委屈,又怕泄露风声我的独子被人害了。我的儿子只好先记在你名下。”这个你,自然是指的死去的‘范绍东’了。
赵芮稳了稳神,正色道:“以三年为限,若我死了。从此他就是范家的儿子,我已经和你父亲谈过了。这将会是你们范家最大的秘密。作为报酬,本王会周旋三州商会合并事宜,让范贵明做总会长。”
若他没死,自然会风风光光把贺骄母子接回来。
这是要背水一战了。
范绍东沉默下来。说真的,他并不愿意和秦王成为一路人。
*
贺骄醒了,赵芮正在旁边看书。她探头一瞧,居然是她平日看的《大齐律》。赵芮今天很怪,他笑着俯身道:“可惜你不是个男儿。”
然后把她的书全部收起来,重新给她抄了一套,连笔记都不带变的。赵芮道:“这些功劳都只能记在你哥哥身上了。我打算让你哥哥去翰林院修律。”
贺海元?
“好啊。”贺骄一口答应,说起来,她好久没有见他了。反正这些东西也落不到她身上。
过了会儿,赵芮又说:“等你病好些,我就送你回定州。”
没有声音。他回头。
贺骄垂着首,白颈柔美,“好。”她抬头眼底隐隐有泪,仍然字句清晰。
“我要带走庆云,条件你提。”
她误会什么了?
赵芮愕然道:“你想到哪去了。”他声音发急道:“眼前这个情景,我送你走才是最安全的。我已经和范绍东说好了,他任定州地方父母官。一年后范贵明会带养子和嗣子去唐县接你和庆云。孩子姑且记在范家族谱上……”
贺骄不能主动回去。一定得是范家请回去的。当年朱娴娘的事闹的那么大,贺骄遗腹子人人皆知。范贵明要去唐县接回和离的寡媳、长房的嫡长孙。
对范家来说。养子也好嗣子也好,都不如亲生儿子的遗腹子。明年庆云就虚四岁了,孩子养的好。差一岁半岁看不出什么的。能掩人耳目就行。
他絮絮叨叨说着不停。
贺骄脸上火辣辣的,他低头觑着手,不解的问:“你想到哪去了?”
“没,没想到哪。”贺骄撒娇耍混,“我就是舍不得儿子嘛,怕你让我一个人回定州。”
“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回去?庆云这么小,你一个大人我都不敢留着。何况个孩子。”赵芮满脸不可思议,调兵点将道:“薛怀、阮庆、薛芳你都带走。”想了想又道:“余波你也带走。”
余波是他身边的一个太监。贺骄依稀记得他的脸,他平时都在府外奔走。和贺骄并不熟。但安和很尊敬这个小他三岁的小太监。
贺骄驳道:“不行,阮庆薛怀我都不要,余波我也不要。”
“这件事我说了算!”赵芮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贺骄说什么也不管用。
贺骄哀求道:“那你至少把薛怀,薛怀留下来。”薛怀的本事她信的过。赵芮几次死里逃生靠的都是薛怀。
这次赵芮却道:“你自己和他说。”
薛怀进门单膝跪下,居然难得和赵芮一个阵营。“薛怀想跟着小姐。”
他解释道:“从前薛怀就发誓,只要小姐救活了秦王。怀,从此效命于你。”
贺骄气的手直抖,“你胆敢把秦王一个人留在京城!”
薛怀心里很不放心。沉默了好一会儿,依然道:“薛怀想跟着小姐。”
贺骄要被气死了。
薛怀出门时却在想。他没有做错。
太子让皇太孙娶卢南晴,并不是为了拉拢谁。只是恶心秦王罢了。让秦王不敢用范绍东。太子还说,“就凭小寡妇中毒,老七那反应。孤就不信他能心无缔结的用那姓范的。”
秦王看了,只是淡淡一笑说:“他们都以为我是用卢南晴绑住范绍东。”深情又悲凉的望了眼病床上的贺骄,微微一笑道:“可他们谁都没想过,范绍东是个君子。堂堂正正的君子。”
——他不仅敢用范绍东。还敢把妻儿托付给这位‘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