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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了解了一下行情，收了手机放到一边，从下往上看许清渠。
许清渠最近瘦了点，轮廓变得更明显了，灯光从上面打下来，照出睫毛的一片阴影，更显得安静。她注意到宋知扬的目光，分神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宋知扬摇头，见许清渠耳垂红了，便把目光转开了，怕她不自在。
“对了，”许清渠说，“明天跟我去省大吧，中午和刘鉴吃个饭？”
“哦，”宋知扬差点忘了这一茬，“行。”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许清渠总算做完了工作。宋知扬的困意散尽了，脑子格外清明。明天得先去找好工作，然后再根据工作地点考虑住宿的问题。许清渠的住宿条件不错，早课多、晚上也习惯呆到图书馆闭馆，没必要每天往外跑。何况等他上班后可能没办法顾及接送许清渠，这也是个弊端。
那最近随便找个房子好了，能呆就行。
许清渠关了电脑躺下，望着天花板；“你在想什么？”
“我想明天去看看工作。”宋知扬坦言道。
“你有什么意向了吗？”
“嗯，”宋知扬说，“白天送个外卖吧，晚上还是找个酒吧驻唱。”
许清渠愣了一下，翻过身面对宋知扬。两人离得近，对方的脸看得很清楚，呼吸尾端甚至有一点缠绵。许清渠直直地看着宋知扬，目光澄澈，宋知扬能从里面窥探到自己。
他突然觉得许清渠眼睛里的他是不一样的，没有太多的凡俗羁绊，洒脱澄澈。他没来得及看清，就听到了许清渠平静的声音。
“你说你白天要干什么？”她问。
宋知扬眨了下眼，有点回避她的目光：“我看了一下，快递外卖员最合适，如果努力一点工作比较可观，而且现在市场需求也挺大。”
许清渠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来：“我觉得你不应该去做这个。”
“你知道的，我不是介意你做什么工作。外卖员、快递员，或者搬运工，这些工作都是值得敬佩的，但是这不是你应该去做的。”她语气难得这么严肃，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宋知扬，几乎带了点逼视的味道。
“你有难得的天赋，你应该去做更多对于你自己更有意义的事情，”她说，“你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着自己不是吗？为什么现在反倒要放弃真实的自己呢？”
宋知扬翻了个身，彻底回避了许清渠的目光。顶灯的光太明亮了，几乎有点晃眼，他阖上眼睛，没说话。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许清渠，当时的他刚说服自己要当个极普通、极平凡的人，不要总是因为一点天赋而沾沾自喜，要隐藏起真实的自己，这样就不会有更好的期待了。
学习不好，就不会想去更远的地方、更好的大学；技艺不精，就只会留在盛夏、只拥有这块儿小小的舞台。这样子他就可以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留在木枝镇上，瞒过所有人，理所应当地留在木枝镇上看着宋老爷子。所以哪怕他对书籍充满了好奇，也只能悄悄溜去清渠书院。
但那个阳光充斥满的夏天，在清渠书院陈列的书柜和重重叠起的书籍之间，那个漂亮沉默的女孩撞破了他的秘密，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像是能刺破他的遮掩，直直看到最本质的他。
而现在呢？失去枷锁也失去羁绊的他，孑然一身，却像是什么都丢了，连同存放在许清渠哪里的真正的自己。
他感到许清渠抓住了他的手，打了那么久的字，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在他皮肤上，让他无法忽视许清渠的存在。
他们之间太亲密了，熟稔而懂得，他什么想法都瞒不过她——除了宋老爷子死亡的诱因，他要让这件事情沉没于世间，催眠自己也不要再想起。
许清渠继续说：“知扬，陆哥不会催着你还钱，你白天来我们学校蹭课，一日三餐和我一起吃，省大的食堂有补贴，很便宜。只要我们节俭一点，你去驻唱的工资每月可以省一点，慢慢还给陆哥。等到我们能力更强、工作了，日子还长着，不是吗？我们要往长远看一点。”
宋知扬无法拒绝许清渠，尤其是她眼睛里充满了希冀，试图和他一起拥抱新的生活。
向上的、充满希望的，可以长长久久的。
宋知扬侧过身，单手搂住许清渠，下巴在她头顶摩挲，情绪和欲望突然都攀升了起来，冲散了他脑子里的挣扎。事发突然，他颇为尴尬地松开了许清渠，从床上爬起来：“我去个卫生间。”
许清渠不解地看着他，从他不自然的表情中突然明白了什么，涨红脸，闷声点头，之前的话题被打断了。
宾馆房间太小，隔壁卫生间水声淅沥，许清渠忙碌一天疲乏至极，听着听着竟然睡着了，没有力气再等宋知扬给她一个确切的回答。
次日醒来，宋知扬已经买好了早饭，让许清渠吃了去上课。许清渠弯腰穿鞋，侧仰着头问宋知扬：“不和我去省大吗？我上午第二节没课，可以带你去音乐学院的大课听一下。”
宋知扬微微垂眸：“等明天吧，我今天先去酒吧看看。”
许清渠手一顿，好歹得了个“明天”的允诺，不想一大早和宋知扬闹分歧，主动退让一步：“好，那中午见。”
宋知扬笑了下：“好。”
他看着许清渠收拾好，拎起早餐袋走出去，关上了门。他盯了紧闭的门半晌，脸上的表情淡下去，露出点倦怠来。他还没有恢复过来，宋知扬心里清楚。
他抬起手，静静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用来谈过吉他、按过埙孔、写下曲谱，可此时他们那么无力，宋知扬心里清楚，他恐怕没办法再搞民乐了，起码没有再玩埙的能力了。
这样会让他想起宋明麒，想起宋老爷子临终时的呼唤，想起他诱导了爷爷的死亡。
他没有勇气去直面这些东西，也不会让许清渠陪自己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