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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德庆也跟着把那瓶藏了三年的酒推远了些，嘴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把那张愁苦的脸罩得严严实实。
谢小丽咬着嘴唇，低头看着怀里的果果，眼泪又要往下掉。
刚才那一瞬间对未来的憧憬，就像是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碎了。
“我觉得，可以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凡身上。
少年坐在长条凳的一端，那张年轻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肃杀。
他在2017年见过那些高楼大厦，见过车水马龙，更见过那个物资极大丰富的时候，人们对真正的“土货”是多么渴求。
“凡子，这不是闹着玩的。”
谢德庆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这是要命的事。”
“舅，富贵险中求。”
陈凡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那两道水痕。
“政策既然开了口子，那就是风向变了。上交的数额那是给公家看的，只要咱们要把住那个度。但我有个更稳妥的法子。”
“我不走畜牧站的路子。”
徐慧一惊，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不走畜牧站？那鸡苗哪来？凡子，你可别干傻事去黑市……”
陈凡打断了舅妈的惊慌。
“我有我的门路。”
“我有办法弄到成活率高、肯长肉的鸡苗，而且不用在那帮吃拿卡要的官老爷那挂号。但是，这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出了这个门，谁要是多嘴半个字，别怪我不认这门亲戚。”
在这个“投机倒把”还能吓死人的年代，陈凡这话，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却也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得不信的魔力。
“我发誓。”
徐慧第一个开口，她看着陈凡，“这事儿要是从我嘴里漏出去，让我天打五雷轰。”
“我也保密！谁说出去谁是孙子！”谢解放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谢小丽抹了一把泪，眼神变得坚毅，“表弟，只要能让果果过上好日子，让我干啥都行。我死都不说。”
就连一直唯唯诺诺的高良庆，此刻也红着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鸡苗的源头解决了，不用担心被公家卡脖子，那账就得重新算。
谢解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的贪婪和渴望交织。
“既然凡子有路子……”
“那咱就别小打小闹。两百只！只要有一半活下来，那就够全家吃饱饭！”
“两百只哪够？”
谢德庆猛地把刚才推开的酒瓶子又拽了回来，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咱们这是深山老林，没那个眼线盯着。三百只！我和你妈还能动弹，能帮着伺候！”
“我……我也能帮忙！”
一直没说话的谢晓玲突然举起了手，小姑娘脸涨得通红，“我可以去挖野菜，抓虫子！咱们养四百只行不行？”
疯狂。
饥饿压抑了太久的欲望，一旦开了闸，就像洪水猛兽。
高良庆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和孩子，那是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底线。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我和小丽搭伙，我们要五百只！”
高良庆咬着牙，“我以前是个混蛋，但我有力气。五百只，我没日没夜地干，我就不信养不活！”
徐慧看着这一屋子红了眼的亲人，心跳得像擂鼓。
五百只……那是一笔巨款，也是一座金山。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颤。
“好！既然要干，就干票大的！”
徐慧转头看向陈凡，眼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你那路子，能不能再多弄一百只？咱们凑个整，六百只！我就不信，咱们老谢家翻不了身！”
六百只。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这是个天文数字。
陈凡嘴角微微上扬。
“能。”
但紧接着，现实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谢解放搓着手，面露难色：“妈，六百只鸡……光是搭棚子、起鸡窝，还有这第一批的本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大家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儿，被这个字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家里要是真有钱，也不至于让谢小丽在婆家受那份罪。
“刺啦——”
布料摩擦的声音打破了尴尬。
陈凡从怀里的贴身内兜掏出一叠纸币，那是他从陈大川和那个恶毒后妈手里硬生生抠出来的血汗钱。
他数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一百块！
谢解放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徐慧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凡子，这……这钱是你攒着买房的啊！”
徐慧颤抖着手想要推回去，“那是你和清芸的命根子，是要把老宅买回来的钱！”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凡把那十张大团结重重地拍在桌子中央。
“知青院我会买，但不是现在。这钱算我入股，也是借给大家的本钱。等鸡养大了，下了蛋，赚了钱，连本带利还我。”
陈凡看着陈清芸，妹妹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丝毫的心疼和不舍。
“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要是都过不好，我一个人住大房子有什么意思？”
谢解放眼眶发红，重重地点头：“凡子，哥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这鸡要是养不好，我谢解放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说什么浑话！”徐慧骂了一句，却也在偷偷抹泪。
既然钱有了，路子通了，剩下的就是干。
大家的情绪彻底被点燃了，七嘴八舌地开始盘算。
“现在的节气正好，这批鸡崽子要是上手快，明年开春就能见蛋！”
谢德庆掐着指头算日子，“这一波蛋能下到后年，那是源源不断的活钱啊。”
陈凡见缝插针，抛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舅，到时候这鸡蛋，公家收多少是有数的。剩下的自留部分，不管是多是少，我都包了。”
“你要鸡蛋干啥？”谢解放一愣。
“做买卖。我在城里……有些做烧饼的朋友，需要大量的鸡蛋。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咱们自己家消化。”
陈凡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逻辑严丝合缝。
“那是必须的！”
谢解放大笑，“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要多少，哥给你留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