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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牧站到了。
一下车，一股混合着饲料味和禽粪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育雏室里。
一片嫩黄色的绒球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声音清脆，劲头十足。
这精神头，比他在白石村见过的任何一批鸡苗都要强！
“一共一百只，六十只芦花，四十只土柴。”
工作人员是个胖大姐，一边利索地数着数，一边往箱子里多抓了几把。
“这一路颠簸，难免有损耗。大姐给你添五只，算一百零五只，不多收你钱！这叫路损，拿着！”
陈凡乐得合不拢嘴。
这要在供销社，别说多给几只，就是少给你称二两饲料那都是常事。
他手脚麻利地打开竹篓。
七个竹篓，每个里面放十五只。
空间宽敞，透气性好，小鸡仔们在竹蔑上踩来踩去，新奇地啄着竹皮。
出了站，这几百只“叽叽喳喳”的小祖宗肯定上不了公交车。
柳眉早有准备，挥手招来了一辆正在趴活的载客摩托车。
轰隆隆的马达声响起，在这城乡结合部的土路上显得格外带劲。
回到步行街口，柳眉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陈凡，要不我给你叫个车把你送回村？你这一挑子鸡苗，走回去不得累死？”
她指了指手机上的打车软件。
陈凡摇摇头，把扁担稳稳地压在肩头。
“不用。我那是穷乡僻壤，车进不去，还得靠这两条腿。”
他冲柳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谢了，眉姐。回头请你吃真土鸡！”
回到老宅，陈凡动作麻利，把那一串竹篓轻轻搁在灶台边，回身将门窗死死扣住。
直到那种时空错位的眩晕感彻底消退，鼻尖那股子饲料味被陈凡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老宅陈旧的灰尘味取代，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锁好厨房，陈凡挑起担子，从后门溜了出去。
陈凡没敢耽搁，这双腿到底是肉长的，还得留着力气干大事。
他在土路边蹲了半晌，好不容易等到一辆去往公社方向拉煤渣的三蹦子，递上一支前些天特意买的大前门，那开车的师傅才勉强答应把他顺到河东村村口。
一路颠簸，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下了车，陈凡顾不上揉那被震麻的大腿，把担子往路边一放，伸着脖子往县城的方向张望。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钟头。
远处蜿蜒的山道上，几个黑点慢慢挪动，越来越近。
大舅谢德庆走在最前头，两头挑着巨大的竹筐。
舅妈徐慧背着个背篓跟在后面，大表哥谢解放和表弟谢建国一人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那是小心翼翼护着的宝贝。
陈凡眼眶一热，快步迎了上去。
“大舅！舅妈！”
谢德庆猛地抬头，满是汗水的脸上被风吹得通红，见是陈凡，那双浑浊的眼一下子亮了起来，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凡娃子？你怎么在这儿候着？”
徐慧更是几步抢上前，放下背篓，大口喘着粗气，伸手就在陈凡胳膊上捏了一把，那是长辈对晚辈特有的亲昵和心疼。
“你这孩子，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这一路风大尘土多的。”
陈凡看着这一家子风尘仆仆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为了省下那几毛钱的车费，为了护着这点金贵的鸡苗不被车颠坏，他们硬是靠着两条腿，从县城一步步量回来的。
“我不放心，过来迎迎。”
陈凡把自己的担子往大舅面前一凑，压低了声音，“大舅，我也没闲着，这是我搞来的。”
谢解放凑过来掀开竹篓盖子的一角，往里瞅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嚯！这精神头！比咱们在孵化场挑的还好！”
徐慧一边拿袖口擦汗，一边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把陈凡拉到路边的树荫下，脸上神色复杂，既有兴奋又有担忧。
“凡子，书记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一共五百只苗，都在这儿了。刚才在场子里，书记让人当场清点，咱们立了字据。”
徐慧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劲。
“不吃公社的饲料，咱们自己养，明年开春交任务。一百只鸡，得交七十四只给公社，还得再给大队留一只。也就是说，这一百只里头，只有二十五只是咱自己的！”
谢建国是个学生娃，沉不住气，愤愤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这也太黑了！忙活大半年，合着全给公社打工了！”
陈凡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五百只鸡，按照这个比例，得交三百七十五只任务鸡上去。
如果是普通农户，哪怕鸡全活下来，也就剩下一百二十五只，还得贴进去人工和草料，确实是赚个辛苦钱。
但他不一样。
陈凡拍了拍那青皮竹篓，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
“舅妈，这数不对。”
徐慧一愣。
“咋不对？白纸黑字写着呢。”
“那是明面上的数。”
陈凡指了指自己的竹篓，“我这儿有一百零五只。加上你们那五百只，咱们手头总共有六百零五只苗。等到交任务的时候，咱们只要交足那三百七十五只，剩下的……可全都是咱们自家的！”
谢德庆手里的旱烟杆子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手背上都没觉着烫。
一百多只成鸡，要是拿到黑市上去……
那是一笔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巨款！
徐慧反应过来，一拍大腿，“书记那儿我前天刚送了两瓶好酒，还有两斤红糖。只要咱们到时候把任务鸡一只不少地交上去，谁吃饱了撑的来数你家鸡窝里到底剩几只？再说了，养鸡哪有不死鸡的？这其中的损耗，还不都是咱们一张嘴说了算！”
陈凡看着舅妈这副精明强干的模样，心里的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在农村，不怕政策紧，就怕人太老实。
“舅妈，稳妥！”陈凡竖起大拇指。
徐慧来了精神，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神神秘秘地往西边一指。
“还不止呢！”
“为了这批鸡，我跟书记磨了半天嘴皮子，让他把咱们家西边靠山脚那块荒地批给咱们暂用。说是暂用，其实就是默认给咱们搭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