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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给清芸夹了一大筷子鸡蛋，看着妹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明儿个我要去大舅家抓鸡仔，你还要上课，就不带你了。”
陈清芸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懂事地点点头。
“我不去，这马上期中考了，老师抓得紧。等放了假我再去帮舅妈干活。”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陈凡起得比鸡早。
他在院子里洗漱时，正好看见陈清芸正往铝饭盒里装中午的口粮。
动作很快，似乎在遮掩什么。
陈凡眼尖，一步跨过去，一把按住饭盒盖子。
“装的啥？”
“没……没啥，就是昨晚剩下的。”陈清芸眼神躲闪。
陈凡眉头一皱，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两个冰凉的红薯，一个咸鸭蛋，还有一小撮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没有热菜，没有馒头。
陈凡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就吃这个？”
“学校不是有食堂吗？不是能热饭吗？这大冬天的，你吃这个凉疙瘩，胃还要不要了？”
陈清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热饭……得交两分钱火费。我觉得不划算……反正打热水不要钱，我用热水泡泡就能吃，还能暖手……”
陈凡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把。
两分钱。
在后世连个塑料袋都买不到，在这里却能让懂事的妹妹大冬天吃冷饭。
这就是穷病，治不好要人命。
他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的大团结，又翻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粮票，一股脑塞进陈清芸的口袋里。
“拿着！去食堂吃热乎的！以后不许省这个钱！”
见陈清芸还要推脱，陈凡板起脸，拿出了长兄的威严。
“听话！你要是吃坏了身子，看病的钱够你热一辈子饭了！要是舍不得花，以后中午我去给你送饭！”
看着妹妹红着眼圈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门，陈凡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必须赚钱。
这该死的贫穷，多一秒他都不想忍。
回到屋里，陈凡把门闩插好。
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八个崭新的小竹篓，那是昨天他找村东头马老三编的。
为了这几个篓子，他给了马老三两斤细粮。
当时马老三那媳妇乐得差点没给他磕头，捧着那两斤粮食的手都在哆嗦。
回了知青院，那一摞青皮竹篓被陈凡串在扁担两头。
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出，周遭光影扭曲。
步行街口，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
柳眉穿着件卡其色风衣，站在路牙子上，手里捧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见着陈凡那副挑担子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快步迎上前，把一杯奶茶塞进陈凡手里。
暖意顺着指尖流淌。
“我的大老板，你这是唱哪出？这是打算在这个年代卖竹编？”
柳眉伸手拨弄了一下竹篓上的青皮，触手光滑，这编织的手法，严丝合缝。
“这是村里老人编的，我寻思着拿来装鸡苗透气，比纸箱子强。”
陈凡把吸管插进杯子，猛吸了一口，甜腻的奶香瞬间冲散了嘴里的那股子红薯味。
真甜。
两人挤上了去往郊区的公交车。
陈凡把那一串竹篓护在腿边，生怕蹭着别人的光鲜衣裳。
但这造型实在太扎眼。
车厢里，几道好奇的目光黏在他那几个竹篓上。
尤其是后排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手里举着智能手机，对着陈凡脚边的竹篓，“咔嚓”就是一下。
陈凡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城里娃没见过这土玩意儿，看个稀奇罢了。
谁知，那女生竟然收起手机，大着胆子凑了过来。
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大叔……那个，哥哥，这竹篓真好看，是你自己编的吗？”
陈凡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不是，村里长辈的手艺。”
柳眉在一旁笑得意味深长，用胳膊肘顶了顶陈凡。
“人家小姑娘夸你东西好呢。”
女生咬了咬嘴唇，似乎鼓足了勇气。
“那个，我想买一个行吗？我想拿回去装我的毛绒玩具，或者是做干花篮，特有那种……那种复古的调调！”
在白石村，这玩意儿家家户户都能编，扔在路边都没人捡。
陈凡连忙摆手，顺手从串子上解下来一个，递过去。
“你要是喜欢，这个送你。这东西不值钱，就是两根竹子的事儿。”
女生瞪大了眼睛，连连后退，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那不行！不能白拿！我妈说了，手艺人的东西最金贵。”
她手忙脚乱地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小钱包，抽出一张五块的纸币，硬往陈凡手里塞。
“五块钱！够不够？”
陈凡的手抖了一下。
在七九年，五块钱能买四五斤大肥肉，能称好几斤鸡蛋，是普通社员大半个月的嚼用！
就换这么个破竹篓？
他刚要推辞，那女生见他不说话，以为嫌少，又急了，把兜里的硬币也全倒了出来。
“那就八块！再加上这些零钱……哎呀，实在不行，我请你吃顿肯德基？那个套餐要二十多呢！”
陈凡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他赶紧一把按住女生的手，只抽走了那张五块的纸币，把剩下的硬币推了回去。
语气坚决。
“够了！五块就够了！再多我成什么人了！”
女生拿着竹篓，喜滋滋地回了座位。
陈凡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五块钱，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让马老三知道，他编的这烂大街的竹篓能换五斤猪肉，怕是能把眼珠子瞪出来。
柳眉看着陈凡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压低了声音。
“别想了。”
“那是人家小姑娘图个新鲜。这年头，塑料制品满大街都是，两块钱一个的塑料筐耐摔又好用。你这竹编也就是个工艺品属性，偶尔碰上个喜欢的能卖两个钱，想靠这个发财？难。”
她指了指窗外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
“这里是讲究效率的时代，不是讲究情怀的时代。你那种竹篓，量产不了，也没市场。”
陈凡眼底的狂热渐渐冷却。
偶尔的运气不是生意的常态，养鸡才是实打实的长久之计。
不能贪心，贪多嚼不烂。
他把那五块钱郑重地揣进兜里，贴身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