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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你大舅为什么不拦着？因为他家也揭不开锅。我为什么不拦着？”
幺姑环视了一圈这个昏暗却充满城市气息的屋子，自嘲一笑。
“你看我住着楼房，可我在这个家里算个什么？我就是个带孩子的保姆，是个伺候人的老妈子！大川要把孩子送人，我公公婆婆嫌弃乡下亲戚多，巴不得少个累赘。我若是因为这事闹翻了天，不仅救不下团团，连我自己都得被撵回白石村喝西北风。”
“那时候告诉你，你就算是把自己卖了，卖身上的肉，卖血，你也凑不出把团团养大的钱！你是想看着她跟你一起在白石村饿死，还是想看着你自己为了找她，年纪轻轻就走上绝路？”
陈凡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谢德庆从面碗里抬起头，满脸泪痕，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是啊……是啊……那时候太难了……凡娃子性子烈，要是知道了，真能干出傻事来……”
陈清芸再也忍不住，把头埋在臂弯里，“呜呜”地哭出声来。
小姑娘这一路都在强撑，直到此刻，听到这些成年人世界里鲜血淋漓的无奈，才真正崩溃。
原来找回妹妹的代价，不仅仅是钱，还有这么多年的隐忍和那份几乎要压垮人的无力感。
陈凡看着眼前这个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的女人。
刚才他在楼上，在心里把幺姑骂了一千遍一万遍，觉得她贪慕虚荣，冷血无情。
可现在，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最好的肉罐头夹给他们，看着她在丈夫面前连个大气都不敢出的卑微模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指责，是多么的可笑和苍白。
在这个家里，幺姑是寄人篱下的外来者。
在那个时代，她是无法左右命运的浮萍。
她瞒着，或许真的是为了给还在白石村苦熬的陈凡留一条活路，没让他因为绝望而早早夭折。
“吃吧。”
幺姑把掉落的筷子擦了擦，重新塞回陈凡手里，眼眶也湿润了。
“以前是姑没本事，护不住团团。现在你有出息了，能找过来了……咱们再想办法。”
陈凡握着筷子，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大口吃了一口面。
面条劲道，荷包蛋油润焦香，午餐肉咸鲜适口。
这是他这辈子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饭，却也是最苦涩的一顿饭。
这一刻，他心里的怨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痛。
怪谁呢？
怪大舅懦弱？怪幺姑势利？
不。
怪那个穷字。
怪自己当年不够强大。
如果自己早一点立起来，早一点哪怕有现在十分之一的本事，团团就不会在那个冰冷的阁楼里惊恐地度过童年，妹妹清芸也不用跟着自己担惊受怕。
碗底最后一滴面汤被陈凡仰头喝干。
陈凡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目光直刺向正准备收拾碗筷的幺姑。
“这些年，你在团团身上搭了多少钱，算个总数。不管是吃的、用的，还是刚才这顿面，我按双倍还你。”
幺姑的手僵在半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侄子。
“凡娃子，你在说梦话？这可是省城，不是咱们白石村。双倍？你知道把一个孩子拉扯那两年得多少钱？哪怕只是添双筷子，那也是钱！”
谢德庆在旁边吓得直哆嗦，伸手去拉陈凡的袖子，却被陈凡不动声色地避开。
陈凡的手伸进贴身内兜，指尖触碰到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
但他没有把钱掏出来，只是冷冷地看着幺姑。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在问你数。”
幺姑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眉心紧锁。
“你哪来的钱？凡娃子，姑虽然没本事，但也知道正道。你爹妈那德行我清楚，抠不出几个子儿。你这是去偷了，还是去抢了？”
“家里凑的。”
陈凡面不改色，谎话张口就来，眼神却坦荡得让人挑不出刺。
“我爹妈虽然混账，但大队里还有明白人。老支书借了我一些，加上我这段时间在公社倒腾点小买卖，卖瓜子、卖炒货，攒下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
幺姑盯着陈凡的眼睛，但她看到的只有在那苦难岁月中磨砺出的坚硬，以及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远超这个年龄的沉稳。
半晌，她捡起抹布，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几分警告。
“没走歪路就好。现在外面风声紧，投机倒把是要抓去坐牢的。既然你有这本事，这钱姑也不要你的。你只要记得，别让你那狠心的爹妈把这钱再骗去就行。”
她摆摆手，脸上写满了疲惫。
“走吧。赶紧走。要是等丽丽回来，又是鸡飞狗跳。”
陈凡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算是把这一世淡薄的亲情彻底斩断。
他拉起还在发愣的陈清芸，招呼了一声大舅，头也不回地跨出了这扇防盗门。
楼道里的冷风灌进脖颈，有些刺骨。
三人一路狂奔至长途汽车站，看到的却是两扇紧闭的大铁门，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末班车，早在半小时前就发走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省城的夜晚不像后世那样灯火通明，昏黄的路灯拉长了行人的影子，显得格外萧索凄凉。
偶尔有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人骑着自行车巡逻而过，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听得人心惊肉跳。
陈清芸的小手冰凉，死死攥着陈凡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咱们去哪儿？要是睡大街，会被当成盲流抓起来的。听说抓进去要挨打，还要被遣送回去游街……”
谢德庆也慌了神，佝偻着背在寒风中打颤。
“凡娃子，这……这可咋整？要不咱们回幺姑家楼道里蹲一宿？”
“不去。”
陈凡回答得斩钉截铁。
既然走出来了，就绝不回头去受那份窝囊气。
他拍了拍胸口的内兜，那里放着老支书开的介绍信。
“咱们有证明，去住招待所。”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