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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阳没抬头,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一株折断的幼苗扶正,眼神里透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和惋惜。
“钱倒是不值钱,就是可惜了我的数据……”
他叹了口气,端起脸盆往井边走。
“这是我托同学从农科院搞来的杂交玉米新品种,做耐寒发芽率测试用的。要是能成,明年开春咱们大队的产量能翻一番。”
陈凡心头一震。
一九七九年,杂交水稻才刚推广不久,杂交玉米更是稀罕物。
这李知青看着斯斯文文,居然在搞这种高科技?
“还能救吗?”陈凡跟了过去,帮着打了一桶井水。
李向阳把手伸进冰冷的井水里,一点点洗去秧苗根部的泥土。
“试试吧。”
“本来也不指望这几棵能结果,主要就是看个发芽势头。只要把死种挑出来,统计一下存活率,数据还能用。”
“哥,我来帮忙!”
陈清芸虽然不懂啥叫杂交玉米,但看着李大哥这么难过,挽起袖子就凑了过来。
月光清冷,井台边却热火朝天。
“这株根系还是白的,能活。”
“这株烂了,记下来,死种一个。”
“小心点,别伤着须根……”
李向阳原本灰败的脸色,随着数据的逐渐补全,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直到最后一株秧苗清理完毕,他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下最后一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样本基数还在,这几个月的功夫没白费。”
他抬起头,感激地看着陈凡兄妹。
“多谢了。要不是你们帮忙,我这会儿估计还在对着这堆烂泥发愁。”
陈凡把手上的泥水甩干,从怀里掏出那把黄色的卷尺晃了晃。
“谢啥,是我们连累了你。这窗户不能就这么露着,明天我有路子去趟玻璃厂,顺道把咱们两屋的玻璃都给配齐了。”
李向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吴大宝砸的是知青点的玻璃,没理由让你一个人掏腰包。玻璃多少钱一尺,你算好了告诉我,该我出的那份,一分不能少。”
陈凡看着这个有些迂腐却格外正直的青年,心里生出几分敬意。
这年头,这种哪怕吃亏也要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的人,才是最值得深交的。
“行,李大哥爽快,那咱就明算账。”
回到厨房,一股浓郁的焦香味早就钻得满屋子都是。
那是陈凡特意焖出来的锅巴粥。
但这还不够。
陈凡转身打开那口破木箱,从破衣服堆里把那只油纸包着的烤鸭给拎了出来。
陈清芸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油光红亮的鸭子,再也挪不开了。
就连李向阳,喉结也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发直。
这年头,别说烤鸭,就是见点荤腥都得等到过年。
“这……这是?”
“从省城带回来的路子,运气好,碰上人家不要票处理的。”
陈凡随口扯了个谎,手起刀落,咔嚓一声,一只肥硕的鸭腿被撕了下来,直接塞进了陈清芸的碗里。
“快吃,补补身子。”
随后他又撕下另一只鸭腿,在李向阳震惊的目光中,放进了自己碗里,然后把剩下大半只连皮带肉的鸭架子,全都推到了李向阳面前。
“李大哥,你也别客气。今晚这顿算是咱们乔迁新居的燎锅底,也是给你压压惊。”
“这怎么使得!凡子,这太贵重了!”李向阳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
“让你吃你就吃,咱以后日子长着呢。”
陈凡笑了笑,端起那碗只有几片鸭肉和锅巴粥的晚饭,装模作样地啃了一口鸭腿。
其实他胃里那五盘羊肉卷还没消化完,现在看见肉都有点顶得慌。
但这戏必须得演全套。
他把鸭腿肉撕下来大半,悄悄拨给了正埋头苦吃的陈清芸。
“我下午在路上啃了两个大烧饼,这会儿撑得慌,你们多吃点,别剩。”
陈清芸满嘴流油,顾不上说话,只是拼命点头,小脸蛋上洋溢着久违的幸福。
那是油水带来的满足感。
李向阳看着面前这堆哪怕在城里都算豪奢的鸭肉,眼眶有些发热。
他没再推辞,夹起一块鸭皮放进嘴里。
酥脆,爆油,香得让人想哭。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陈清芸毕竟年纪小,肚子里没油水,吃饱喝足后眼皮就开始打架,早早回屋睡下了。
陈凡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正想着用洗洁精把油腻洗干净,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回头一看,李向阳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粮票,郑重其事地放在了灶台上。
“凡子。”
李向阳推了推眼镜,目光清澈而坚定。
“这是这个月的伙食费和住宿费。我知道你们兄妹俩不容易,分了家更是艰难。以后咱们搭伙过日子,亲兄弟明算账,这钱你收着,不然这饭我吃得不踏实。”
灶台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那一叠毛票有些泛黄。
陈凡并没有假意推脱,而是伸出手,将那几张皱得像干菜叶子的纸币和粮票一张张展平。
李向阳虽然是个落魄知青,但骨子里那股读书人的清高还在。
若是这会儿不收钱,反倒像是在施舍乞丐,伤了人家的自尊;更何况,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陈凡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一顿烤鸭是情分,若是顿顿白吃白喝,日子久了,情分也就变了味。
“行,李大哥,这钱我收下了。”
陈凡将钱票揣进兜里,抬头冲李向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既然交了伙食费,那就是要把您当财神爷供着。哪怕这世道再难,只要有我陈凡一口干的,绝不让你喝稀的。以后这灶台上的事儿,您就擎好吧,保准把以前亏空的油水都给补回来。”
李向阳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推了推镜架,重重点头。
清晨。
知青院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破。
“凡哥!凡哥!快开门!”
陈凡刚把院里的那盆杂交玉米苗搬出来晒太阳,听见动静赶紧去拔门栓。
木门刚拉开一条缝,一道穿着碎花红棉袄的身影就泥鳅似的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子清冽的寒风。
是谢晓玲。
这丫头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子,怀里死死护着个竹篮子,上面盖着块蓝布。
“大清早的,捡着金元宝了?”陈凡笑着打趣,顺手帮她拍了拍肩头的霜花。
“比金元宝还金贵!”
谢晓玲把篮子往陈凡怀里一塞,掀开蓝布一角。
篮底铺着干稻草,十个染得通红的鸡蛋静静躺在里面,红得扎眼。
“我姐生了!是个闺女,母女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