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反之,不提。
香爸小心谨慎,拉着自己的衣襟。
只怕一小心擦着什么似的,眉头皱成了一团。饶是同样的窘迫清贫,甚至更胜,可具有上海市民户口的香爸,却感到自己腰杆越来越硬,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得,突然有一天醒了,从此把买彩的钱,投进了股市的呀。”
蒋科在前面,津津有味的唠唠叨叨,香爸在后面,暗自咕嘟咕噜。
这老小子带着我往这儿钻,算是怎么回事?哦,明白了,好像穿过这条巷子,向前可以一直走到黄浦江边的呀?阳光暖暖,通身热络,这会儿到江边坐坐,倒正是时候……
“阿婆”蒋科站下了,俯身向前。
满面堆笑的问几个老姐妹似的,围坐在一起晒太阳,剥瓜子聊天的老太太。
“侬收旧货,阿拉有没有旧书旧报纸,凡是旧的都行,价格一定公道的呀。”老太太们就一齐摇头,跟在后面的香爸,瞅到张张缺牙少齿的嘴巴,在下午的春阳中,闪着枯红的光泽。
蒋科对老太太们做了个手势,继续前行。
时不时的蹲下问着,弄得香爸哭笑不得。
搞半天,带我收旧货来啦?香爸当然也知道,蒋科这么做的苦心和目的,不错!小报上倒是经常登着这类奇闻逸事,谁谁从旧货中淘出了真正的宝贝?
谁又靠着折腾旧货发了大财。
成了爱人尊敬的成功人士,参政议政的市人大代表?
可那些都是小道新闻和故事的呀,也可信吗?我就从来没有信过。看来,这就是蒋科所说的“做生意”和“脱贫致富”?老浮尸!就这,还需要跟着他学的呀?
“结果,出了牢房,又进了地狱。”
蒋科慢腾腾的继续走着,问着和唠叨。
这倒让后面的香爸,有点肃然起敬了:别说,这蒋老头笑嘻嘻的,没有也不急燥,有也不惊奇,漫不经心,随随便便,心态好着的呀。
换了我,可能早打道回府。
仰卧在小床塌上,舒舒服服的喝茶,玩平板。
然后身子向后一倒,望着永远也看不出个究竟的天花板,愤世嫉俗……“中国股市就是个陷阱,谁进谁灭,连全尸都没得一个。所以呀,赚钱,做生意,首先是要保本,哎大伯,我是收旧货的呀……”
蒋科向前一步,半蹲下去。
这是一段相对整洁的巷子。
二边的屋子虽然陈旧,却打扫装饰得有点潮流,窗帘后有咿咿呀呀的歌声传出,能听得清楚那幽怨的女音“……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人生能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白:喝完这杯再说吧!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香爸禁不住眼睛一亮,哟!
这不是昔日响彻上海滩的金嗓子周旋的呀?
整天愤世嫉俗,百无聊赖的香爸,无师自通,成了一个具有较高造旨的资深听友。特别是那些怀旧的流行金曲,只要一听上,歌名儿倒不一定马上就说得出,可歌唱者和歌曲的内涵处延,甚至流行年代等,基本上是头头是道,娓娓而谈。
说来话长,金风玉露。
香爸面露微笑,有些伤感。
当年就是金嗓子周旋,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演唱的这首《何时君再来》,促成了年轻的香爸和年轻的香妈认识,一晃,三十年啦!
现在,这首歌处处可闻。
演唱者呢,大腕小腕前辈后辈和无名小卒们,联袂登场,纷至沓来,不绝于耳。
可像这帘后的歌声,却实在是太稀少了。因为,它一定是出于那种,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录制的黑胶木唱片,并且,一定是台老式扬声器放唱机,在幽幽播放……
“哦,行呀,让阿拉们先看看的呀?”
蒋科欣喜的嗓音,打断了香爸的思忖。
“价格一定公道,侬尽管放心,阿拉不是小年轻,拎便清,不搭界。”那仰坐在旧藤椅之上,慢吞吞一面听歌,一面呷着香茶与蒋科问答的大伯,就颤巍巍而慢吞吞的起身。
蒋科上前一步,扶起他。
后望一眼,进了门。
屋不宽,不太明亮,却处处整洁有序,地面有些潮湿,二老头踩上去,便留下二双浅浅的脚印……果然,靠墙头的一张大理石桌上,放着台现在市面上,早看不到的扬声器放唱机。
硕大的铜制大喇叭,骄傲的挺立在幽暗中。
灵蛇头似的唱针,正在一张虽旧却保养得很好的黑胶木唱片上,轻轻摆动
“……停唱阳关叠,重擎白玉杯,殷勤频致语,牢牢抚君怀,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见状,二老头儿的眼睛,都瞪得浑圆。
蒋科更是内行地上前,俯身凑近看看唱机。
再仔仔细细的端倪着大理石桌子。
还上下用手轻轻抚摸一番,然后,凑近香爸耳朵,悄悄说:“不提那套唱机,光这大理石桌就值几十万人民币,真正的祁连山大理石的呀,现在市场上是3万8一平方,这一桌下来,好歹也有7平方的呀?”
对此是门外汉的香爸,只能耸耸肩膀。
似懂非懂,似信非信。
但对那套老唱机,香爸却是知道的。目前市场上的价格,在70———100万之间,如再加上几张真正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录制的黑胶木唱片,150万打不住……
香爸扭头看看门外,春阳灿烂,微风轻抚。
有鸟儿停在裸露的屋梁上,欢声啼叫。
香爸心里不由得,充盈着一种莫名的悲戚和感概。上海!这就是上海!蜗居的,不一定是穷人!住豪宅的,也不一定是富翁!
全都因为个 “房” 字儿。
在各自的琐碎里,演释着生活,拼凑着历史,书写着渴望与无奈……
大伯陆续抱出了一大堆,旧书旧报旧杂物什么的,看样子是早准备就绪,就等收旧货的上门哩。蒋科如获至宝,几乎是跪着蹲在地上,贪婪的一件件的拿起,细看,然后往摊开的绳子上堆迭。
此情此景,香爸也禁不住。
或叫是受不住诱惑,也蹲下翻动收拾。
蒋科急忙碰碰他肩膀:“看了,往我这边放,莫漏掉了好东东的呀。”当然,蒋科是内行,这话有理儿。香爸点点头,照办。
那个大伯呢,拎来一壶菊花茶,一条纸杯。
自己就重新回到屋外的藤椅上,仰卧听歌。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在周旋忧郁且周而复始的歌声里,二老头儿忙着乐不思蜀,渐入佳境。
突然,蒋科的双手停住了。
眼睛像要掉出眼眶,久久地翻来复去的查看和抚摸着,香爸递给他的一本书籍。
这是一册仿如现在的42大开本,竖排线装黑字,书页早己泛黄,许多页眉上还有虫咬的破迹,上面的字弯弯曲曲,像蝌蚪,如乐谱,似绘画线条,通篇皆是……
翻翻封面,同样是像蝌蚪的曲线,却在正中,看样子是书名。
扉页泛黄的正中稍下,一个大胡子卷头发的鬼佬,张牙舞爪笑着。
可以看出鬼佬身上的穿着,好像海盗服?封底,同样是像蝌蚪的曲线,除此,就什么也没有。看到蒋科久久查看的怔忡样,香爸心里一动,凑过去:“淘到件宝贝?是我发现的呀。”
“很难说,不过,有点奇特,或许,”
蒋科一反常态,也不看香爸,喃喃自语。
“上帝保佐,是不是一卷,古经书的呀?我乍看有点像的呀?”香爸警惕的瞪大了眼睛:“古经书?听说很值钱的呀?”
他这么一低嚷嚷,蒋科回过神。
看看他,抓起张旧报纸,将大开本牢牢的裹了,小心地揣进自己怀里。
又站起,使劲儿跳跳,拍拍,然后,冲着香爸说声:“0k”重新蹲下,二老头儿又小心翼翼的收拾起来……
话说那中午,白何和老周从磁器口小方处回来。
无言分手,各归其家。
本是吃二顿的白何感到有些饿意,就下了碗面吃。刚味同嚼蜡的吃到一半儿,接到了白驹的手机:“爸,彤彤被人摸了呀!”吓得浑身一哆嗦……
儿子己关了手机,一屋空荡。
老头儿却保持着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扬着筷子的姿势。
白何可是知道,现在有些家伙专门把魔手伸向小姑娘的,网上报上都不时有报道。白何每次读后看后,除了在心里咬牙切齿的痛骂,还每每奋笔疾书,写感想,发帖子,出主意,大声呼吁。
原以为这些都离自己很远,谁知忽然就来到了自己身边?
这太让难受啦,真是太难受了!
白何脑子里乱蓬蓬的,有点不知所措。刚才和儿子通话时,还一再叮嘱白驹:“别慌,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亲眼看到的?是不是得罪了谁,故意造谣生事?报警没有?你现在是父亲和丈夫,要沉得住气……”
可现在,自己却感到好像有些,沉不住气啦?
发了会儿楞,抓起手机告诉老伴。
可那手机却一直在通话,想想,白何关掉了手机,晚上回来再给她说吧,还有,说不定白驹也打了电话给她呢。
要不,给香爸香妈打打电话。
安慰安慰,问问相关情况?
可是,白何还从来没有直接与二亲家通过电话。犹豫一下,终于放了手机。低头看看碗里的剩面,早己冰冷,凝成了红黑的一块。
得,倒掉算了,哪还有食欲啊?
白何心里怦怦跳着,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牙齿咬得咯蹦咯蹦直响,一种虚脱无力的感觉,扼住了自己全身。可以这样说,如果那个坏家伙在眼前,白何一定会咆哮如雷的扑上去,把他撕成碎片……
坐到桌前,抓起鼠标。
眼前却总是晃动着小孙女儿可怜的影子。
白何突然大吼一声,抓起高塑凳,死命砸向地板,咣!前房东精心装饰的木地板,被砸出了一个小洞。瞅着小洞里裸露的水泥地,白何一屁股坐在高塑凳上。
可高塑凳却被他砸得烂了架,于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板上。
光脑袋的后脑勺,随着惯力往后一扬,猛叩在坚硬的床沿上。
可怜的白何老头儿,竟一下被叩得昏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白何慢悠悠醒来,睁开眼睛瞧瞧,空寂无人,只听到厕所接着的冲水桶,发出单调的滴水声。
真是奇怪,此时的白何,居然感到好像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
全身轻松,耳聪目明,思路格外清晰。
他周身动动,没有不适之感,再小心反手摸摸自己后脑勺,有点酸疼酸疼的感觉,可无大妨。一手撑着一侧的立柜门面,白何慢慢站起来。
摸到厕所,洗了把冷水脸。
又更感神清气爽,这让白何变得高兴自信。
于是,重新坐回电脑前,抓起了鼠标。一如平时听到这类消息,打算先发帖子,给坏人一顿臭骂,然后大声呼吁云云。可刚开了个头,白何冷静下来。
怎么写?这可是自己的小外孙女儿啊。
还想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如果用第一人称或拟人称呢?也不行,写得如此内行,让人猜测到是发帖子的家事儿,有好事者来个人肉搜寻,那?白何喃喃的骂着,一弹鼠标,悻悻儿的删掉了帖子。
唉,我可怜的彤彤啊!
白何痛感到自己的无能,除了发发怒气,又能做什么?
不行,这事儿得马上和老伴商量商量。说不定,上海那边早乱成一团,呼天抢地,正等着我们拿主意呢?这次好,一拨就通:“你还在忙?在忙些什么玩意儿?”
声音冰冷,烦燥,硬硬的像铁块。
“刚才为什么一直打不通?你在和谁通话?通这么长的时间?话费不要钱是不是?”
要按平时,老头子这么罗罗嗦嗦,老太太早一巴掌反打了过来。现在奇了,退休教师居然默默听着,没一点响动,连一缕熟悉而不详的气息也没嗅到。
白何老头儿大约是,从来没有对老太太这样痛快淋沥的呵斥埋怨过。
罗嗦到最后,居然有了一些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