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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彦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望着她。
苏辞也许不知道。
他方才一直都在。
暗门之外，有一件极小的耳室，可以清楚地观察到这间屋子的一切状况。
只是屋子里的人却不会有任何的察觉。
是以，他看得到，苏辞在醒来后，第一件事情，想的就是如何离开。
也看到了，苏辞在发现了那份他刻意置放在那里的卷宗之后，脸上现出的不可置信与纠结挣扎神色。
原来，她打心底里还是不愿意相信的。
萧明彦自嘲一笑。
他轻轻走了过去，去将落在地上的卷宗给拾捡了起来，无奈道：“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上面记载的是，苏成峥所谓的背叛北夏，不过是萧无骞迫使的罢了。
萧无骞用了苏辞来威胁苏成峥，要他帮忙与北境诸国结盟，好一举帮助他夺嫡成功。
却在真的成功之后，将苏家赶尽杀绝，掩饰自己曾与外邦勾结的过去。
原来——
萧无骞不止是因为忌惮苏家的势力。
更是为了替自己抹掉罪行。
所以才选择灭掉苏家的。
原来如此！
上面所记载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证据都明明白白的，清清楚楚的。
苏辞纵然是想要自欺欺人，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欺骗自己。
怪不得萧无骞给出的苏成峥反叛的证据那般充足。
他本身就参与了其中啊。
这原本就是他的阴谋，他又怎么会拿不出证据来呢？
苏辞呼吸一滞。
只觉得心口处撕心裂肺地疼，但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痛苦到了极致大抵就是这样的。
连落泪都是奢侈。
从始至终，都是她拖累了阿父，拖累了苏家，一叶障目，不肯去怀疑丁点儿萧无骞的不好……
都是她导致的过错啊！
苏辞越想心脏越疼，气急之下，口中竟猛然呕出一抹殷红。
可她连擦都来不及擦。
或许是已经感受不到任何身体的异样了。
莫大的悲恸与懊悔漫涌上心头。
苏辞只眼眶微红，牙齿上下打着颤，眼中是掩藏不住的绝望与悲凉。
她抬脚便要往外走去。
萧明彦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阿辞！”他忙得伸手去拦住了她，说道，“阿辞，你即便是去找萧无骞对峙，他会告诉你真相吗？”
“若是他会告诉你，他又如何会隐瞒了你这么些年？”
苏辞彻底僵硬在原地。
她没说话。
但是颤抖的惨白双唇却暴露出了她的情绪。
萧明彦只是心疼不忍，眸底藏着十分复杂的纠结之色，似乎欲言又止。
但只是一瞬。
片刻后，萧明彦的眼中出现了极为坚定的神色。
他一直都很是卑劣。
虽然这也是他的手段之一。
但是——
他的目的是为了苏辞好，是为了防止她泥足深陷。
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瞧着苏辞为萧无骞不顾一切，一错再错下去。
他不后悔今日之举。
萧明彦正欲开口，再劝下去。
岂料苏辞骤然崩溃下去，单手抓着他的衣襟，早已经泪流满面。
“他骗我！他一次又一次地骗我！他怎么可以骗得我团团转？”苏辞情绪蓦地失控。
“阿辞……”萧明彦说不出话来。
苏辞嗬嗬地笑，听不出来她是难过还是开心，就只是笑。
笑得五官开始扭曲。
“都是我啊！他用我威胁阿父的！没有我的任性，没有我的盲目……阿父又怎么可能步上死路？”
不是因为她，阿父不可能会死。
更不可能在死后，还要被萧无骞冤枉成为北夏的叛徒，人人唾弃的逆贼。
是她害了所有的人啊！
苏辞指着自己的胸口，哭得嗓音沙哑，哽咽着说：“阿彦，你杀了我罢，造成今日局面的罪魁祸首是我，是我害得你们成了这样的……”
“都是我害的……”
萧明彦将她揽抱在怀中，按着她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肩头。
他感受到肩头正在迅速被什么东西打湿。
萧明彦嘶声道：“该死的怎么会是你？阿辞，该死的人，是萧无骞啊！”
分明眼下的一切都是萧无骞造成的。
可她怎么就不肯怪一怪萧无骞，不肯说他的一句坏，一定要将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去？
她就这么……护着萧无骞吗？
萧明彦心中一阵苦涩盖过。
可苏辞无从察觉他的心思。
就只是啜泣着，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埋在萧明彦肩头的脑袋轻轻抽动着，牙龈咬得发酸。
“我那么坏……是我亲手将阿父推进死路里的，是我害得你如今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世上的，是我害得那么多人无辜枉死……阿彦，我该死啊……”
她像是要将自己活活闷死，声音闷闷地传来，越来越小。
萧明彦将她的脸捧起，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脸上的泪痕，眼中有愧疚闪过。
但一瞬而逝。
“世上比你坏，比你更该死的人有那么多，凭什么轮到你去死？”萧明彦心疼地说着，“阿辞，你若是觉得亏欠我，就更该好好活着。”
他任由苏辞哭着。
哭到了最后，苏辞自己没了多少力气，便只能伏在他的肩头上。
大半个身体重量都靠在了他的身上。
她甚至已经提不起丝毫的力气，哭也好，想些其他的什么也罢。
她只觉浑身的气力都已经抽得干净。
竟然是连动一下，似乎都要用尽周身的力气。
两人一直这样保持着沉默。
没谁打破这氛围。
一直到暗门再度被人打开。
原先的厨子走了进来，直接就凑近了，也不顾苏辞还在，就与萧明彦耳语了几句。
不过苏辞意识恍惚，倒也真的听不进去他们说的什么。
萧明彦听了，微微颔首，就只先让厨子下去。
不一会儿，厨子又进来了。
只是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将一应吃食都给摆放好了之后，厨子道：“主子，用膳罢。”便复迅速下去了。
待得室内又只剩下两人的时候，萧明彦这才扶起苏辞，说道：“唐回的蛊毒已经清除了，你先陪我吃顿饭，吃完了，我就让你回去。”
这下却轮到苏辞愕然了。
“你让我回去吗？”苏辞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几乎发不出来。
萧明彦没回答她。
而是替她倒了盏清茶，让她润了润后，才道：“阿辞，我说过，我是要等到你心甘情愿留下的。”
“而且，你应当还有很多疑问要解决才对，强留你在身边，你不快乐的。”
苏辞心里头发酸。
但到底也没说什么。
她听了萧明彦的话，陪他用了膳，然后萧明彦果然信守诺言，将她送了出去。
竟也真的没再多说些什么。
萧明彦如此，苏辞是求之不得的，可更多的歉疚却从心底翻腾起来。
她真的还不清了！
苏辞在转角处就看到了处于昏迷之中的唐回。
她用了萧明彦给她的香囊，放在唐回的鼻沟下晃了晃，不一会儿，唐回就有了转醒的迹象。
苏辞慌忙站起来。
她装得很是平静。
但哭得红肿的双眼却出卖了她。
苏辞对着才刚苏醒的唐回道：“我们回去罢。”
没有过多解释才刚的事情。
唐回见她无恙，自己身上的异样也开始恢复，不免疑惑。
而后是问：“是慕少艾吗？”
除此之外，唐回想不到，还有谁能够替他医治，替苏辞解决掉方才的麻烦的。
苏辞大大地不解，问他：“为什么会想到是慕少艾？”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模棱两可的意思。
唐回既然有了自己的答案，也就不必她再花费心思去遮掩萧明彦的存在与出现了。
她没必要直接否定。
至于慕少艾……
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那么，就暂且让他再帮她一次吧。
唐回不疑有他，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回答道：“他虽然走了，但我觉得他还会再回来的。”
而且是会因为苏辞而回来。
就像慕少艾第一次说要走的时候。
他非但没走，还插手多管了苏辞的事情，几乎将与萧无骞原本恶劣的关系更上一层。
听闻了唐回这样的答案，苏辞也就没再多问下去。
两人就这样回到了皇宫，活像是那个黑虫攻击他们的事情不复存在似的。
但不可能没当作不存在。
萧无骞已经知道了。
他们现场没处理得多干净。
萧无骞派去的人在死去的马匹底下，发现了一只黑虫的尸体。
而且——
那时街上有人无意中撞见了。
撞见了唐回受伤晕厥过去，而苏辞跟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离开。
很是显然。
是苏辞与人勾结，伤了唐回，然后伺机离开。
她又要离开了……
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就那么想要离开！
萧无骞已经派人暗地里四处搜寻他们的下落。
于是，唐回与苏辞还没走多远，就已经被人扣押住，抓了起来。
自然，被抓的人只有一个苏辞。
唐回虽然去了蛊毒，但身体仍是虚弱，此际情况特殊，他也没法儿为苏辞说话。
也就只能跟着回去见了萧无骞。
萧无骞早早地在等候着他们了。
唐回拱手道：“皇上……”
萧无骞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又对着旁侧一位打扮异于北夏之人的人道：“你去看看唐回的身体状况如何。”
那人答是，上前去，就在唐回的身上扫视着。
忽而，发现了唐回胸腔一个极细小的针孔般大小的伤口。
那人立即止住了查探的手，回过头来，对着萧无骞道：“皇上，的确是杀人蜂的伤口。”
话落的瞬间，萧无骞刀子一般的目光霎时落在苏辞身上，凉意袭人。
“苏辞，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