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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功夫不负有心人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周卫国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霍向东，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半晌，他狠狠吸了口烟，把菸蒂摁进菸灰缸，发出「滋滋」的轻响。
「图—154，四架......周卫国喃喃重复，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可不是弄几台旧设备丶换点罐头的事儿。一架飞机多少钱？几千万！还是外汇！就算以物易物，咱们青山县有什么东西能值这个价？把全县的猪头都拉过去也不够零头！」
霍向东早就料到周卫国的反应，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静。
「叔，帐不能这么算。第一，这是二手飞机，价格肯定比新飞机低。第二，毛子现在缺的是日用消费品和食品，不是单纯要钱。陆明远上次用罐头换肠衣生产线，就是例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7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事儿不是咱们一个县能吞下的。我的想法是，如果真有希望能成的话，由您出面，代表县里主动去跟沈熠沟通，提议由青山县和蜀信共同牵头，联合地区甚至省里，组建一个专门的物资调配小组。」
「咱们县出组织协调和部分货源，地区和省里协调其他资源，共同接下这个以物易物的大单子。」
周卫国眼睛眯了起来，「说下去。」
「您想，蜀信要完成引进飞机的任务，最大的难点是什么？不是没钱，是如何把巨额的外汇支出，转化成国内能生产丶毛子又急需单纯物资，并且高效地组织起来，运过去。
这个组织丶协调丶生产丶集散的过程，是个庞大的系统工程。」
霍向东条理清晰，「咱们青山县有优势，肉联厂现在恢复了罐头生产线丶火腿肠也开始量产，这都是硬通货，还有纺织厂等等。更重要的是，咱们挨着铁路，有仓储和转运的基础。如果能把这事儿做成，咱们县就不仅是提供点货，而是成了全省对北边贸易的一个重要枢纽和集散中心！」
他顿了顿，看着周卫国逐渐发亮的眼睛，继续加码！
「到时候，不光咱们厂的罐头丶火腿肠不愁销路，县里其他厂子的产品，只要毛子那边需要，都能搭上这趟车。带来的税收丶就业丶工业产值.......叔，这可能是青山县未来十年都遇不上一次的大机遇。」
周卫国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脑子里飞快盘算。
风险无疑是加大的，涉及外事丶巨资丶复杂的物流和谈判，一步踏错可能就是大麻烦。
但霍向东描述的蓝图又太过诱人—一个县级单位，如果能参与到这种级别的经贸活动中，并且扮演关键角色，带来的政治和经济收益是无法估量的。
「陆明远有没有把握？」周卫国终于问出关键。
「他说飞机和渠道都靠谱，但必须开春后亲自带人去验货丶谈判，才能最终确定。」霍向东如实回答，「不过，沈熠那边既然把这个任务交给他去打听，说明蜀信乃至省里，对这个方向是认真考虑过的。」
周卫国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渡了几步，忽然停下。
「这件事太大了，在陆明远没有确切的结论之前，谁都不能知道。有了确定的答覆，这个消息也必须严格控制范围，仅限于你我丶沈熠丶陆明远等核心几人知道，决不能让风声漏出去，以免节外生枝。」
「明白。」霍向东郑重答应。
离开周卫国办公室时，已是傍晚。
冬日的天色黑得早，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
而周卫国却没有下班，面对这么大一张饼，纵然是他一时间也很难消化下去。
青山县这几年在积极发展不错，可一年到头的工业产值也就不到4亿，如果真能将这张饼吃下去一部分，迈上4亿这个台阶轻而易举。
因此，他不得不留下来加班。
于是商业局丶工业局的同志陆续被他一个电话叫来，再次详细了解了一下县里各单位的情况。
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周卫国这才坐下来独自拟定一份详细丶可行的方案。
一旦成事，如何短期内组织县里的企业生产出多少产品？比如罐头丶火腿肠丶服装丶
轻工品，那些厂子能供货？供应多少？
产能跟不跟得上，运输怎么解决？仓储怎么处理，资金周转怎么安排？
跟地区丶省里怎么分工协作？可能遇到的风险和应对措施......所有这些，都需要有详细的数据和文字报告，他到时候才能找到梁石书记汇报。
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沈清姿将目光从客厅里的电视机里挪到门口，「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快洗手吃饭，妈下午下班就来家里特意给咱俩炖了鸡汤，等了你许久都没等到，就先回去了。」
霍向东心头一暖，卸下满脑子的纷繁思绪，应了一声好。
饭桌上，沈清姿说起医院里的趣事，霍向东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
「怎么看你今天兴致不高的样子？」
霍向东抬头看了她双手托腮，聚精会神的看着自己，解释道，「最近厂里实在是太忙了，生产线扩建丶新技术的储备丶进军省城市场的准备丶晨光院的合作，以及陆明远从北方带回来的消息........还有年底各种杂七杂八的事儿，满脑子都像浆糊一样.....
」
沈清姿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眼睛，在听到大哥沈熠找上陆明远这条线帮忙办事儿的时候，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恢复正常。
「既然这么累，要不就请假好好休息几天，反正我觉得厂里离了你天也不会垮。如果真垮了，那你们厂里的那些人得多酒囊饭袋？」
霍向东笑笑，「我知道......可毕竟是不放心，接下来的晨光院考察是重点，是关乎未来十年的机会，就算你让我在家里歇着，你觉得我能坐得住吗？」
沈清姿想想也是，就他还说自己呢，他自己也是个十足的工作狂，忙起来没完没了的。
「这样吧，为妻给你唱首新学的歌，缓解缓解一天的疲惫怎么样？」
「什么歌？」
沈清姿很是认真的说道，「这不是有孩子了嘛，还能学什么？儿歌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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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霍向东也来了兴趣，他还从来没听过沈清姿唱歌呢。
「咳咳咳......」沈清姿清了清嗓子，「要是我没唱好，你可不准笑话我。」
「保证的。」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不开不开就不开，叔叔TT都不戴，好坏好坏好坏坏..
」
这一刻，工厂的机器轰鸣丶谈判桌上的机锋丶庞大而充满未知的计划，都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1988年12月15日。
晨光高分子材料研究所副主任孙明理带队，一行五人抵达红星肉联厂。
考察组除了孙明理本人，还有高分子合成丶薄膜加工丶机械设计三个方向的骨干研究员。
霍向东带着李建国丶陆骏丶吴小飞等人早早在厂门口迎接，姿态谦逊而热情。
考察第一天，孙明理等人直接扎进了二号库房。
那台已经组织调试完成的毛子PVDC肠衣生产线，在技术科连日维护下，已经可以稳定开机演示。
陆骏亲自操作，梁三喜在一旁配合解说，将设备从树脂投料丶熔融挤出丶拉伸成型丶
涂布到收卷的全流程完整演示了一遍。
「孙主任，这就是我们目前能到达的最佳运行状态。」陆骏指着控制台上略显老旧的仪表盘，「温控精度误差在土5℃，传动的同步性偶尔会有波动，导致薄膜厚度均匀性受影响，最薄处18微米，最厚处能达到25微米。」
孙明理戴着白手套，俯身仔细查看刚收卷下来的一卷肠衣膜样品，又示意随行的研究院取样，准备带回实验室做更精密的性能测试。
「原材料浪费率实测多少？」他问。
「稳定在28%左右。」梁三喜递上厚厚一沓运行日志，「这是连续十天的生产记录，包括每次开停机数据丶原材料消耗丶成品检测结果。」
孙明理翻阅着，不时与身边同事低声交流。
他的表情始终严谨，但眼神里那份专注和偶尔微微领首的动作，让霍向东心里踏实了几分。
下午，考察组移步会议室，听取技术科关于设备图纸解析丶与二重劳服等协作单位联合测试分析的详细汇报。
陆骏准备充分，不仅展示了关键数据，还带来了不同批次树脂原料的检测报告丶肠衣膜成品的阻隔性丶热封性实测数据，以及改造初步想法。
「我们目前使用的树脂，主要来自北边换回来的那一批，以及通过蜀信协调采购的少量进口原料。」陆骏指着图表上明显的数据差异，「进口树脂制成的肠衣膜，水蒸气透过率降低了近40%，热稳定性也更优。但这两种原料成本相差巨大，供应不稳定。」
孙明理扶了扶眼镜，沉吟道，「所以你们的核心诉求，不仅是仿制改进设备，更要配套研发出性能接近国际水平丶成本可控的国产专用树脂。」
「是的，孙主任。」霍向东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设备是骨架，材料是血肉。只有两者都实现国产化突破，我们才能真正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也才能为后来者蹚出一条路。」
孙明理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让助手记录下几个关键问题。
考察第二天，孙明理提出要看看红星厂的正式生产环境和协作生态。
霍向东便带着他们参观了第三车间两条火力全开的火腿肠生产线，介绍了与二重劳服丶空分厂丶机车厂等单位在真空斩拌机丶传动部件等方面的技术协作模式。
轰鸣的车间里，工人忙碌而有序，成箱的火腿肠从流水线末端不断运出。
孙明理在车间站了许久，看着墙上「时间就是效益，质量就是生命」的标语，又看了看手中那根红星火腿肠样品，若有所思。
晚上，霍向东在厂食堂简单安排了接待餐，没有铺张，但食材实在，气氛融洽。
席间，孙明理话不多，但偶尔问及厂里的发展规划丶市场反馈，霍向东都一一如实作答。
饭后，孙明理主动提出想单独和霍向东走走。
两人沿着厂区主干道缓缓而行，冬夜的寒气呵成白雾。
孙明理忽然开口，「霍厂长，你们厂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有闯劲，也有章法「」
。
霍向东心头微动，「孙主任过奖，我们也是被逼出来的。市场不等人，技术卡脖子更难受。」
「嗯。」孙明理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车间灯火通明的窗户，「院里有些同志，起初对跟一个县级肉联厂合作有顾虑，觉得你们盘子小，怕投入打水漂，重蹈豫州厂的覆辙。」
他转过头，看着霍向东，「但这几天看下来，你们不一样。你们清楚自己要什么，也舍得在关键处投入。更难的是，有把技术做实丶做长的耐心。」
霍向东听出他话里的松动，郑重道，「孙主任，我们厂子底子薄，但心气不薄。PVDC
肠衣国产化，对我们来说是生死攸关的技术突围，对院里来说，何尝不是一个将实验室成功推向产业化的绝佳试验场？」
「我们愿意成为院里最踏实丶最配合的合作夥伴，也愿意跟贵院一起将丰富菜篮子工程落到实地。
孙明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考察以来第一次舒展的笑意。
「技术报告和数据很扎实，合作框架也基本清晰，再加上我们这趟亲眼看到了一些想看到的情况。回去后，我们会尽快起草正式的技术合作协议，把双方权责丶阶段目标丶经费拨付丶智慧财产权这些条款细化。」
他顿了顿，「如果一切顺利，协议可以在元旦节前左右签订。项目组派驻人员的具体名单和时间，也会一并确定。」
「太好了！」霍向东强压心中激动，「我们全力配合，随时准备好接待项目组进驻。
「」
一周的考察转眼结束，送走孙明理一行时，霍向东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孙主任，静候佳音。」
孙明理用力回握，「霍厂长，保持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