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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紫禁城的空壳
第五日,京城搬迁进入最忙的时候。
虽然街市还开着,但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座城正在被抽走骨头。
军器局的模具,一箱箱贴上东宫封条。
火药局的硝石、硫磺、铅块,被亲军押往城外大营。
工部的营造图录、桥梁册、河工图、城防旧图,全被锦衣卫封存。
太医院的药典、针灸铜人、药材样本、外伤方册,也被装车。
甚至钦天监的历书、测影仪、星图,也被朱浪列入可迁物资。
因为在他眼中,这些不是摆设。
这是技术,更是秩序,是新政权能快速运转的工具。
倪元璐拿着名单,带户部官吏和一队东宫亲军,开始挨家挨户“拜访”。
名单上的人很杂。
算学大家,水利老吏,太医院医官。
这些人平日里在朝堂上没什么声音,但是朱浪筛出来后,倪元璐才发现,他们才是真能干活的人。
第一个被“拜访”的,是算学大家刘伯衡。
刘伯衡年近七十,曾参与修订河工算册。
倪元璐进门时,他正在院中晒书,听明来意后,老人直接摇头。
“老夫年纪大了,走不了。”
“京城是老夫故土,死也死在这里。”
倪元璐叹了口气。
“刘先生,殿下要重建度量、田亩、税册,离不开您呐。”
刘伯衡仍摇头。
“太子要迁都,是太子的事,老夫不去。”
倪元璐看着他,沉默片刻,随后抬手。
两个亲军上前,很客气地把老人架起。
刘伯衡一愣。
“倪尚书,你这是做什么?”
倪元璐让人把三百两银子放到刘家案上,又让书吏写下安置文书。
“老先生,到了新地方,倪某再亲自给您赔罪吧。”
“但是今日,您必须得走。”
刘伯衡气得胡子发抖。
“荒唐,斯文扫地。”
倪元璐低声道:“大明都快没了,您就先别扫斯文了。”
亲军没有粗暴对待,他们给老人披了厚衣,又让家眷收拾书箱。
刘家人原本惊慌,但是看见三百两银子和东宫安置文书后,反而安静下来。
刘伯衡被扶上马车时,还在骂。
但是骂归骂,他的书是一箱没少,全被装了车。
同样的事,在京城各处上演。
懂水车的老匠被从酒铺里请走。
会制火药配比的残疾匠,被连人带轮椅抬上车。
最离谱的是一位太医院医官,躲在亲戚家,被赵启年的人找到后,连药箱一起带走。
这不是普通搬迁,这是文明的绑架。
朱浪要的不是他们的礼节,不是他们的诗名,不是他们的忠君之心。
他要的是脑子里的知识,是手上的技术,是能落地的本事。
此刻,紫禁城内,崇祯通过残存眼线得知消息。
他坐在乾清宫里,听太监低声回报。
“皇爷,太子把军器局模具搬了,工部营造图也封了。”
“太医院那边,药典医书被搬走一半,钦天监也有人被带走了。”
崇祯听着听着,胸口起伏加快。
他本以为朱浪是在搬银、搬兵、搬工匠。
但是现在他终于明白,朱浪是在搬大明的魂。
银子没了,可以再征。
兵没了,可以再募。
但是图纸、医书、工匠、水利这些东西若被带走,北京剩下的只是宫墙和牌匾。
崇祯一手撑着案,喉头发甜。
王承恩忙上前。
“皇爷。”
崇祯推开他,刚想说话,却吐出一口血。
殿内太监宫女全跪了下来。
崇祯用袖子擦去血,声音低哑。
“传英国公。”
王承恩沉默。
崇祯又道:“传福王,传瑞王,传宗人府。”
王承恩低头道:“皇爷,传不出去。”
崇祯盯着他,王承恩只能继续说:“英国公府闭门不出。”
“福王府外有锦衣卫看守,宗人府也被东宫亲军封了出入簿。”
“瑞王府递过话,说病重,不见外客。”
崇祯坐在椅上,半晌没有动。
他终于看清了,这些平日里喊祖制、喊忠君的人,一旦太子的刀架到门口,全都躲了。
文臣更不敢再上书。
他是皇帝。
但是此刻,他的手竟伸不出这小小的乾清宫。
另一边,城外大营却忙得像一座新城。
匠户营在搭棚,京营家眷营在分粮,军器局的临时作坊已经开始试装箱架。
太医院医官带徒弟给病弱百姓分区。
倪元璐设了总账棚,一面记人,一面记物。
朱浪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城外热气腾腾,城内紫禁城却越来越空。
宫中太监宫女也开始乱了。
有人偷拿库中小件金器准备逃,有人给外宅递话,想找退路。
有人假称去御膳房,实则往宫门边探。
王承恩查到后,处置了几人,但是止不住人心涣散。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带走的是活路,留下的是皇帝和一座旧宫。
第九日夜,朱浪收到总册。
所有东西和人,已完成八成迁出。
十日期限将至。
整个京城都在等。
他们想看这位太子殿下,最后会如何离开这座帝国都城。
第十日清晨,朱浪换上黄金锁子甲。
甲上已经没有张家口的尘土,但是刀还挂在腰间。
三千东宫亲军列在东宫外。
他们不是来开战的,但是每个人都带足了弹药和刀。
秦良玉没有随行入宫,她守在午门外,白杆兵接管要道。
骆养性带锦衣卫封锁宫门内外。
只有张武和许七跟在朱浪身后。
王承恩早已等在乾清宫门外,他看见朱浪走来,神色复杂,最终只是深深一拜。
“殿下。”
朱浪停步。
“起来。”
王承恩起身,却不敢看他太久。
朱浪问道:“父皇如何?”
王承恩低声道:“皇爷谁也不见,已经三日未食了。”
朱浪点了点头。
“带路。”
乾清宫里光线昏暗。
窗幔放着,香炉早已灭了。
桌案上的奏疏散乱,几道未送出的手谕被压在砚台下。
崇祯坐在龙椅上,身形消瘦,发冠歪着,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朱浪。
这一次,他没有骂逆子,也没有砸东西。
他只是盯着朱浪,看了很久。
“你真的要走?”
朱浪站在殿中。
“是。”
崇祯声音发哑。
“京城留给朕?”
朱浪道:“京城留给你,国运,我带走。”
“父皇若能守住北京,就算儿臣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