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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岚站在原地,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背影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那个人,不简单。」聂凌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他的目光也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知道。」张楚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补充刚才说话时消耗的氧气。「他认识我爷爷,认识无根生……他很可能也是当年的亲身经历者之一。那个时代的人,活到现在的,不多了。」
「那你明天去吗?」陈朵问。
「去。」张楚岚毫不犹豫。他的回答乾脆得像刀切豆腐,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可能」。「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知情人,我必须去。」
「我陪你去。」聂凌风道。
「不用,聂哥,他让我一个人去,肯定有他的道理。而且,如果我一个人去,他可能会说出更多东西。如果带太多人,反而可能把他吓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一个活了那么久的人,见过的人和事比我们加起来都多。他如果不想说,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他如果想说,一个人去就够了。」
聂凌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小心。有任何情况,立刻发信号。」
「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张楚岚咧嘴一笑。那笑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他的眼底有一丝凝重——像是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下面的水。
夜色渐深,纳森岛的集市却更加热闹起来。
各种摊贩点起了灯火——煤油灯丶电石灯丶LED灯珠串,光线颜色各不相同,有暖黄的,有惨白的,有蓝幽幽的。光与光交织在一起,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有人在黑纸上用彩色的笔画了一幅混乱的画。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香料的味道。有人架起了烤架,炭火在风中明灭,烤肉的油脂滴在炭上,「嗤嗤」地冒出一股白烟,飘散在夜空中。几个摊位卖的是当地的特色小吃,用香蕉叶包着,里面是米饭和某种不知名的肉馅,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茅草味。
一些酒馆里传出嘈杂的音乐和笑声,偶尔还能听到几声争吵和打斗的动静。有人从酒馆里被扔出来,摔在街边的泥地上,哼唧了两声,爬起来了,掸掸衣服上的灰,又进去了。有人站在街上大声争执,用手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了几句,然后就动手了,拳头和拳头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
聂凌风等人在集市边缘找到了一家相对乾净的旅店,包下了整个二层。
旅店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大门是两扇厚实的木门,门上有铜制的门环,被摸得鋥亮。门口挂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在门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里面的房间不大,但还算整洁。床是木制的,上面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洗得很乾净,有一股肥皂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个陶制的水壶,壶嘴还在往外冒着热气,说明是刚烧好的水。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分配好房间后,众人各自休整。
聂凌风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望着下方灯火通明的集市。
阳台不大,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站立。栏杆是木制的,漆成了深棕色,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是日晒雨淋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微微用力,指尖传来木头粗糙的触感。
他的眉头微蹙。这座岛屿给他的感觉很奇怪——表面上看起来混乱无序,但在这混乱的表象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更深层的秩序和规则。就像是一锅沸腾的粥,表面翻滚着气泡,但底下的火是有人控制的,该大时大,该小时小。
「凌风哥哥,你在想什么?」
陈朵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浅色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船上精神了许多。
「我在想,曲彤为什么要挑战纳森王。」聂凌风缓缓道。他的目光越过集市,落在远处那片黑暗中的若隐若现的建筑群上——那里是「乐园」的方向。「她不是一个会做无用功的人。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目的。」
「你觉得她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聂凌风摇头。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额前的几缕碎发在眉间晃动。「但能让一个女人不惜掀起这么大的波澜也要得到的东西,一定非常重要。也许是一座岛,也许是一样东西,也许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朵。灯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五官的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
「明天楚岚去见那个老人的时候,你跟在他后面,保持距离,不要被发现。万一出事,你能及时支援。」
陈朵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认真:「明白。」
聂凌风又看向远处黑暗中那片若隐若现的建筑群。
那里,是「乐园」的方向。
阮丰在那里。
八奇技的秘密,无根生的下落,曲彤的阴谋……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座岛屿。
他有一种预感。
这趟纳森岛之行,绝不会太平。
夜色更深了,远方的海面上,月光铺成一条银白色的长路,一直延伸到天际。风吹过椰林的树梢,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低语。集市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喝醉了的异人,歪歪斜斜地走在路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也会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一天。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张楚岚就起床了。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海面上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远处的天际线。偶尔有一两只海鸟从雾中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惊动其他人,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洗脸的时候用的是旅店提供的铜盆,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毛巾擦乾脸,对着铜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眼睛里还有血丝,昨晚没睡好。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衣服,把袖口和裤脚都扎紧了,又把那柄从佐藤一刀斋手里得来的「血樱」短刀别在腰后,用外套盖住。
正准备出门,却发现聂凌风已经站在了走廊里。
聂凌风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杯口有一缕细细的白气在晨风中袅袅升起。他的头发还有些微的湿润,显然是刚洗过脸。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他没有看张楚岚,而是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海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雾,灰白色的丶无边无际的雾。
「聂哥?你这么早?」张楚岚愣了一下。
「睡不着。」聂凌风淡淡道。他抿了一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咕咚」声。「要出发了?」
「嗯,趁早上人少,好办事。」张楚岚点点头,走到栏杆边,和聂凌风并肩站着。走廊的木地板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那个老人约我在海边见面,我早点去等着,显得有诚意。」
聂凌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不到一秒,但张楚岚能感觉到聂凌风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小心点。那个老人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但能在纳森岛活到现在的人,都不会是简单角色。」
「我知道。」张楚岚咧嘴一笑。那笑容有些没心没肺,但眼睛里是认真的。「放心吧聂哥,我张楚岚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可是一流的。」
这话他以前说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笑着说的,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也许是昨天那场遭遇战的余悸,也许是对即将面对的真相的忐忑。
聂凌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张楚岚看到了。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几声,然后就消失了。
陈朵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扎得很紧,没有一根碎发飘在外面。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像两只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猫。
她看了聂凌风一眼,低声道:「凌风哥哥,我要跟上去吗?」
「跟远一点,别被他发现。」聂凌风道,目光还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雾。「如果他遇到危险,你再出手。」
「明白。」陈朵应了一声,身形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了楼梯。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踩在木板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聂凌风站在走廊里,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轻轻抿了一口茶。
雾气在缓慢地丶不可阻挡地消退。从灰白色变成乳白色,从乳白色变成半透明,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丶像纱一样的东西,挂在椰林和远山的轮廓上。阳光从雾层的后面透过来,把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纳森岛的清晨,安静得有些诡异。
不是那种「没有人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没有生命」的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有节奏地重复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