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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过去了，各个学校都开学了，游玩的人也减少了一些。一般的情况下，我到书店早一点，把书店收拾干净，母亲把我们中午的菜烧好了带过来，用电饭煲煮点中饭，然后她在楼底下看店，我到楼上工作，因为这个时候的人并不多，10点以后或下午4点以前，旅游的人多些，我就下来应对客人，除非有重要的客人选旧书才上楼。
那个矮墩墩胖乎乎顾客的来了，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还带了两个客人，这是我最欢迎的客人——都是旧书发烧友。
果然，他一进门就打招呼：“李老板啊，我要的书你给我找到没有？”
“找到一些，都给你留着呢。”
我把他们迎上楼。
三个人一起感叹，说在一片喧嚣嘈杂中，这里却独享悠然——有一股清凉迎面扑来。我说当然当然，现在已经深秋了吧？
他们说不对，古旧图书有恒温的功能，所以这里冬暖夏凉，虽然，大部分图书书页已泛黄，但是，散发着一种旧书特有的气息。
眼镜专门收集张恨水的作品，说做这方面的研究，还是无锡人，上次到这里旅游发现到我这里有几本，如获至宝，正好就是马佳马克还来的《啼笑因缘》和《金粉世家》，他高高兴兴买去了。今天又带两个朋友来，一个想把巴金的作品收集全，另一个想把沈从文的书买全。后面两个作家，最近都还比较红火，新出版的书不少，张恨水因为是鸳鸯蝴蝶派，再版的不是很多。
无锡眼镜很健谈，说张恨水是著名章回小说家，也是鸳鸯蝴蝶派代表作家。作品情节曲折复杂，结构布局严谨完整，小说既有中国章回体小说的传统，又有西洋小说的新技法，将两者完美地融为一体。在五十几年的写作生涯中，创作了一百多部通俗小说，总字数近两千万言，堪称著作等身。
当时我就问了还有哪些？他说以《春明外史》《八十一梦》与我那里的两本为代表作还有《西北行》《荷花三娘子》《陈三五娘》《太平花》《燕归来》《夜深沉》《北雁南飞》《欢喜冤家》《落霞孤鹜》《纸醉金迷》《美人恩》等许多哩。
我让他开个清单给我，他写了好长好长一排。好歹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便记得了八九不离十，看到这一类的书，就把它收在一边，除了他上面提到的那些，从张恨水这个作者名字，我还找到了《杨柳青青》《大江东去》《现代青年》《满江红》等。
“怎样怎样？我说这里好吧？现在的年轻人，几个有他的品位，有几个卖书的像他这么负责？你要什么他就给你收集什么，保险不会让你白跑一趟。”无锡眼镜摇头晃脑地赞叹我。
在书架上浏览了一遍，另一个瘦高个子说：“功德无量啊，把这么多珍贵的资料从废品堆里抢救出来，避免了好书的流失，我们就把你这里当文化沙龙了。”
“我们隔得远呢，你们有金银铜铁，我们这里只有水中的草。”我谦虚地说，“是你们给我带来了人气。”
另一个老者说：“起码，这里是个交流的平台，我们以书会友，邂逅经典，沉淀哲思，好地方啊，小老板好好开下去。”
看样子就是几个做学问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他们各自提着书，下楼远去了，冲着他们的背影，我欢迎他们常来。
送走了他们，我也觉得突然很有成就感，和卖新书不一样，我在打捞文学历史，是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没有顾客上门，我又进入了创作状态，母亲在楼下喊我了，说是有人送书来。
我对母亲说，让他上楼来就是了。母亲让我下去，说是一个老太太行动不方便。
我才走到楼梯口，就走不下去了，只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坐在楼梯上，听到脚步声，她站起身来，我看到一张失血的憔悴的脸，满脸皱纹，就像风干的橘子皮一样，这样年纪大的老人买书和卖书都不适宜呀。
母亲抱怨着说，拿板凳给她也不坐，叫她把书拿出来也不拿出来，非要和经理说话。想到上楼又要费一番劲，我还是再下来给她说吧。
“我就是经理，老人家你卖什么书？我们坐下说好吗？”
她让开了，母亲把她带到后堂，在吃饭的小桌子跟前，我扶她坐到小板凳上，倒了一杯开水给她，她颤动着发抖的嘴唇，慢慢地说：“我，我是老书，古书，你要不要？”
老书？有多老？古书？什么时候的？我还没有收过哩，就让她拿出来看看。
她不再说话了，却去解开衣服。怎么的？她还热吗？是不是喝开水烫了？我转身又去给她倒一杯纯净水。回过身来，看见她已经解开外面的罩衫，脖子上挂着一个布袋，把布袋取下来，这才说：“书，书在这里……”
多贵重的书啊？怎么要这样带过来？我让她放在吃饭的小台子上，伸手摸摸，软哒哒的。问是什么书？她说她也不懂，是过去老头子留下来的，儿子说是好书，只是没有卖的地方。
“拿出来我看看吧，好吗？”我小心翼翼地说。
她慢慢地搓搓手，打开那个帆布包，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揭开布，最后放在我面前的，是一本十分陈旧的书，像是古代刊印的那种线装书，全是泛黄的纸，有都发脆了，我还没收过这方面的书呢。
母亲在隔间说：“你给我说过的，你如果不在我收书的话，污渍浸泡、老化严重、破损严重、附件缺失、划线过多、套装缺货、疑似盗版这7方面问题的图书，都是不能收的呀。她书这么旧，我摸都不敢摸啊。”
但是一看书的封面，居然是《明代翻刻宋本研究》，既不是文学书，也不是历史书，这是什么书？我听都没听说过。
“我家，到你这里好远哦，我7：00，就出来赶车，车上人多，下车，又走很多路，走到这里，一家家问，问到一个老板娘，穿的就像唱戏的，问哪里要古书，她才把我带过来……”
母亲在边上插嘴，说是来福客栈的陈掌柜带来的，就是陈大伯的女儿。我想起那个俊俏的陈大姐，也真是个热心人。既然老人来得这么辛苦，听她说到儿子，问她儿子怎么不带书来，怎么要她老人家跑？梧桐街又不通汽车，走过来很累人的。
老人的眼窝下陷，浸出了泪水，说她老头子早死了，儿子患癌症，今年也死了，临死的时候告诉她，说这是本好书，遇到收旧书的人，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晚年就有饭吃了。
我问他儿子是干什么的？她说是卖书的，卖旧书。
我心中一动，问店铺在哪里？
她说儿子从工厂里下岗了，没有工作，也没有钱开书店，就拉个板车，在外面卖书。
我突然心中一动，问：“是不是戴眼镜了？”
她说是的。
“他喜欢穿白褂子是不是？还是布纽扣的中式对襟白褂子，喜欢拿一把黑扇子？”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望着我，水汪汪的：“你认识我儿子？”
“不，不认识，我见过他卖书。”
“你，你买过他的书？”
一时愣住了，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可以这么说，我之所以坚定要卖书，就是受他的影响，那么儒雅的一个男人，至今在我心目中挥之不去。
那是我卖汗衫铩羽而归时，看到老人的儿子在板车边卖书。我找到一本，是《万延元年的足球》，作者大江健三郎头年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是他的代表作，我一直想看看，他是如何写乱世之中人和人之间关系的。可是那本书要卖50块钱，还是一本旧书，那是我最穷的时候，嫌书贵了，他还教训了我一番。那么有隐士风度的人，怎么会患了癌症？怎么这么快就过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