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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便问那么多，只是小心翼翼一页页揭开那本书，仔仔细细翻看着。
老人絮絮叨叨地诉说：“我们家老头子，我的儿子，都说这是好书，价值很多钱，可是没人识货，识货的人又买不起。几年前，有个读书的中年人，来我们家，看到这本书，要买，只愿意出1000块。老头子说，要2000，那人说钱太多了，太贵了，两个人砍价半天……那个人说最多1500，我们家老头子，说最少要1800，不用说早两年，就是现在，也是一笔不小的钱了，最后，我们家老头子还是不愿意卖，死活不让他拿走……”
听说这里，我翻书的手都颤抖了，生怕把这书弄坏，1000多块钱买一本书啊，这书怎么这么贵？
老太太瘪瘪的嘴蠕动着：“我也不晓得，一本比我还老的书，怎么能值这么多钱？儿子回家知道了，大发脾气，和他父亲吵架，问1500为什么都不卖？”
这么贵的书，我买过来又怎么出手呢？何况我也没这么多钱，于是问：“你家老先生，非要2000才卖吗？”
“是啊，我家老头子说，2000块钱还不止呢，就是找不到买主。儿子就说，有价无市，还是等于0。那时候儿子又下岗了，也靠着卖旧书过日子，火气大，天天和老头子吵架，全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老头子，气到吐血，没钱看病，死了。儿子心里也苦，得了肺癌，想找当年买书的老人，说1000块钱都卖给他，可是，那个人要出国了，不用买中国的古书了，以后，就是100块钱，都没有人要了……”
可以想见，她家当初是多么悲惨啊，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哭着，母亲也陪着她伤心，拿出一块汗衫布做的手帕，去给她擦眼泪，然后说送给她了。
我心戚戚，也惶惶不安：当初1000块钱都不卖，现在100块钱都卖不出去，真的是没有识货人吗？这应该是很好的书啊，但是卖多少钱呢？
老太太来一趟不容易，就问她吃过中饭没有？她说，每天只吃两餐，9：00才吃早饭的。母亲说留她吃中饭，正好，带来的菜是肉末豆腐，还有红烧茄子，都是老人吃得动的。
她们在楼下说说话，我上楼给老师打电话。先电话给吕老师，问这本书有没有价值？
他说太有价值了，我问他要不要，他说用不上，但对需要的人来说是宝贝。我问他来不来看一下，他说他人在北京，到处找出版社，寻找选题，想出一套书，把我们几个作者都用上，他没办法帮助我。
“你应该到你的大学老师当中找啊。”
吕老师的话突然提醒了我，想到了一个人，就是我的老师——张教授啊，他是研究明代文学的，也研究明代史，这是明代出版的书，说不定对他有用吧。
我给张教授打个电话，刚刚喊了一声，他洪亮的嗓子传来了：“李宏达，是你啊，我要的二十四史到货了没有？”
他早就叫我订的，我也记在心头，这是中国古代各朝撰写的史书总称，遵循《史记》的写法，称“正史“。上起传说中的黄帝（约前2550年），止于明朝崇祯十七年（1644年），计3213卷，约4000万字，但是版本太多，我早就打听过了，也到南京书市看过，几百块一套的就有好几种。
向他汇报以后，他说别的杂牌货不要，就要中华书局出的，可是哪一家都没货，梁老板答应给我调货，所以昨天才发过来，资金还是对方垫付的，我还没有取货呢，于是就告诉张教授了，他说他明天带钱来。
这件事了了以后，我才跟他说古书的事：“张老师，有人送本古书来，线装书，很旧很旧了，像是明代出版的。”
“明代出版的书，你有？什么书呀？”他果然感兴趣。
“这本书像是活体印刷的，名字叫做《明代翻刻宋本研究》。”
对方的声音就像打雷一样响亮了：“什么？你再说一遍，什么名字？”
我重复了一遍之后，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两度：“是完整的吗？”
“我翻了一下是完整的，没有破损，只是很旧很旧。”
“好，好，太好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啊，你给我找到了，我下午有课，明天，明天我一定去看，不要给别人，千万千万保管好……”
连环炮一样的声音，无形中给我增加了压力，问他怎么保管，他说，赶紧要打磨霉点、污渍擦拭……
我说：“不能动啊，翻都不敢翻，纸片都泛黄了，发脆了。”
“太好了，太好了，”他急切地说，“越是这样，越能证明是真正的古书，我一定要，一定要，尽最大的力量，我要把它买下来……”
我告诉他，送书来的人还没有走，到底这本书能收多少钱？
他说不知道品相，还有不知道是不是有残缺，要看了才说。
“能卖到200块吗？”
“如果真正完整的话，绝对不止。”
我心中有数了，挂了电话，又接待了两笔业务，母亲已经叫我们吃饭了。
走下楼来，在后堂里，和老太太一起吃中饭。她满怀希望地问：“那书，100块钱你收吗？”
望着她殷切的目光，我掏出200块钱，对那老太太说：“老人家，我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先给你两百块吧，如果买家出的钱多，我以后再给你一些补偿，口说无凭，我写一张条子也一起给你。”
接过钱和纸条，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闪亮了，小心翼翼放进布袋里，又把布袋挂在脖子上，再把外面的衣服扣起来，连声说：“你愿意买就好，我家还有，我家还有……”
“你不要着急，保存好了，我以后去看。”
“你赶快看，赶快去看，要不然，收破烂的天天在我家门口逛，要我当废纸卖给他们，拿去打成纸浆，重新造纸，我哪里舍得呀？”
“不要不要，千万别当废纸卖，千万不能糟蹋了！”我吓了一跳，在夜市的板车书摊上，古书还没搬出来呢，但我曾经看过她家的旧书，大部分都是好书啊。
母亲舀了两勺肉末豆腐到她的碗里，老太太连声说好吃，说很久没有吃过肉了。我听得心酸，问她住哪里？她说住北门口，匆匆吃完饭，到楼梯下面拿出一根拐棍，拄着就说要回去了。
哟，要穿过半个城市呀，我也匆匆放碗，就对母亲说，要去送送她。
“好人呢，你们是好人呢，我今天来对了……”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颤颤巍巍走出门，风烛残年，就怕摔一跤就爬不起来呀。
我走出去扶住她：“老人家，不要着急，我送你回去。”
她回头望望我：“这怎么敢当啊？你是做买卖的，别耽误你生意呀。”
“没事没事，有我母亲照看呢。”为了让她心安，又补充了一句，“顺便去看看你家的书呀。”
“那就好，那就好，还是谢谢你哦。”她这才同意了。
我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出了梧桐街，走到汽车站，上了汽车，找到座位，扶她坐下来，站在身边守候。
汽车行驶了40多分钟，下车又走了一阵，走到一个巷子最里端，在幽暗的角落，她哆哆嗦嗦摸出钥匙，打开一扇破破烂烂的门，走进去，霉气烘烘的味道扑面而来，光线很暗，看不清有些什么？
门口有张吃饭的桌子，三张凳子，我要她先坐下来歇息一下，她却在门边找到电灯打开来，昏暗的灯光下，一眼看去，真是家徒四壁啊——啊，也未必，一道布帘子掀开，里面有两壁都是书，立在破破烂烂的架子上，从底下堆到顶上面。
书架边摆着两张床，当中用书架隔开，她就在床边坐下，拍拍身子下的床板，说：“这边的床，是我和老头子睡的，老头子就死在这床上。请不起殡仪馆的人，买了一口薄棺材，儿子和他工友出的力，用板车把棺材拖出去，在坟山上挖个坑，把他父亲埋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