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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是什么?”公孙芷末挑开营帐就看见公孙贤正握着一方篆章在想着什么心事的样子。
“世人罕知怀安王黎景除了带兵打仗, 其实最擅长的是刻篆, 曜公痴迷玉石多年, 这方篆是当年结拜之时他赠与我的, 如今已有三十年了罢。”
“黎王爷好玉石, 但是的确不见他刻章。”公孙芷末回忆了一番自己在黎府的往事, 黎景对她的态度一直十分冷漠, 故而这个名字一时也未能牵动她太多的情绪,但还是有些感慨。比起如今,她更怀念那段在王府的日子。
“刻章要求心平气和, 更是极其费神之事,若是心有杂念或是俗务缠身就很难有所成就了。”公孙贤放下了篆章,“这方私印是我贴身之物,看到它便总能想到一些久远的回忆。”
“我与曜公和泽厚结拜,立下誓言,戮力同心,共扶社稷,就是到了分崩离析之时,也没有真正与他们为敌过。可此次却是要直接与黎景的孩子交战, 若是曜公泉下有知,不知该如何看我这个大哥了。”
公孙芷末本克制着自己不去想那个人,可是越是回避越是在提及那人时更觉刺痛。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咬着嘴唇, 想将那些恼人的情绪驱散, 却是适得其反。对于那个人的感情是一点一滴慢慢渗进骨子里的,若再想从骨子里一丝一丝剥离,必然要承受的是噬心之痛。
又或许,她根本不想把那人放下。
公孙贤在一边将她的表情全部看在了眼里,叹了口气,“其实你们孩子之间不该被我们牵连,黎岸,是个好孩子。”
“父亲,吴先生马上就来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公孙芷末再也忍不住,匆匆忙忙地出了营帐,放眼看着密密麻麻的军营和行色匆匆的士兵一时又觉得有些茫然,而在她离开黎府之后所遇多有这种情况,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而越是在这种时刻,她越是想念那个人。
正这时一个人突然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芷末,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公孙芷末的心猛地一颤,回头看到林清尧带着关切神色的脸,愣了愣才无力地笑了笑:“没什么,舜之你也来找父亲么?”
“不,我是来找你的。”林清尧肃了神色,“你知道的,除了你,我与他们不熟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如今没有任何身份,在我身上也没有任何利益的往来。”
公孙芷末一时无言,她当然知道这个一路追随着自己从靖朝到西郑的男子是为了什么,但是她又要怎么回复这颗真心呢?她不懂这人为何就为了当时自己随手的一丝善意就肯如此不管不顾地一路追来,但是情之一字本就没有道理,她不是也痴傻到对自己曾经的兄长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甚至在黄粱一梦之后还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芷末,夜曦和来了。”
林清尧这句有些突然的话又一次刺到了她的痛处,公孙芷末的语气一瞬有些失真:“她来找我?”
“是。”
公孙芷末眼神闪了闪,缓缓闭上眼睛,无法自欺地品味着苦楚。
与周怀煜告别之后的黎岸领着窦诚一行人没有多做停留,出了嘉泽关后,她径直往那日在地图上看的山谷而去。等到了地方,果然如在地图上所见的那般,两片山区楔在一处,狭小的山谷中奔腾而过一条湍急的河流,山的地势并不陡峭,但这个山谷的转弯处很急,只遥遥地看了一眼嘉泽关就转回了西郑的疆界方向。
窦诚问了附近的山民,得知了此处地方名为“莫回谷”。
“元帅,此处地形独特,此山过后便是西郑最为肥沃的一块平原,也是西郑边境上的命脉。”
“莫回谷,去而复返,何为莫回。”黎岸攀上了高处,眺望着山脉另一边的西郑疆土,“那一片土地上的人,不是靖朝的子民,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故园,我们其实是在入侵。”
“元帅?”窦诚被黎岸这番话惊到了,但他看的出来,黎岸自从见过周怀煜之后便有心事,只是这心事他还不明白。
“这场战争是没有意义的,不是为了丰功伟绩,只是关乎权欲,关乎颜面的一场侵略罢了。”
“可是元帅,邑安县受难的百姓何辜,我们与郑国之间是有血仇的!”
“本就与百姓无干,战争更是强加在百姓身上的苦难,其实所有战争的本质都只是为了一部分人的私欲罢了,至于天下茫茫苍生,却是兴亡皆苦。只是我也同样是凡夫俗子,以为自己与他人不同,其实也是随波逐流而已。”黎岸从未像今时今日这般厌倦战争,那个从邑安县生出的隐隐念头随着周怀煜的话愈发清晰,但是她心里同样明白,想结束这场战争,不是只凭借几句感慨就够了的,她此时没有信心也没有办法去做到。
离开第四日,黎岸终于回到了靖军大营,不想迎面而来的竟然是一份捷报。
“启禀元帅,两日前我军侥幸截获敌人一批军粮,并沿粮道潜入敌人边境仝县,此处正是敌人的一处供粮点,被我军攻占,并带回了五万石粮食!”
“好,打得漂亮!”窦诚忍不住激动叫好,可转头看见黎岸脸色却是有些凝重,笑容也不由僵住了。
“把战报呈给我看。”
待黎岸细细看完了战报,脸色已是一片铁青,立刻派人喊来了还在监军的杜衡。
“杜将军,此战是你的命令么?”
一见杜衡黎岸就开门见山地发问,杜衡倒是面色沉静,从容回答:“是,战机难得,元帅您临去之时也吩咐过,若有战事末将可斟酌而定,兵贵神速,末将不能犹豫。”
“好一个斟酌而定,好一个杀伐决断的杜长奕!五万石粮食,足够全军一个月的口粮,杜将军可真是打了一场漂亮的仗啊!”
“元帅过誉了,末将不敢当。”
“既然是记功,这仝县的两千条人命怎么杜将军不一并报来呢!”黎岸终于忍不住怒气,狠狠地将那份战报摔在了地上,“两千条人命,若是按杀敌数报功,这可真是一件大功劳,杜将军就没想过用这功劳加官进爵?!”
杜衡似是早就料到黎岸会如此说,坦然地应对道:“邑安时郑军屠我军民一千余人,还杀了城中知县,此为回敬而已。”
“回敬?回敬就是纵容你的手下,举起屠刀对着那些无辜百姓么?”黎岸只觉得从心底溢出一阵阵凉气,她见过士兵屠杀百姓的模样,无论是哪国的士兵,无论是什么立场,当杀念取代理性的时候,刽子手都是一样的疯狂可怖,多么可怕的行径都做的出来。正是这样,她怎么也不愿相信,屠城这样毫无人性的行为会是自己手下的兵做出来的。
“元帅放心,此事是我下令而为,不会辱没元帅清名。”
“清名?呵,好一个清名!”黎岸气得笑了起来,“我黎岸戎马十年,我手上也是血债累累,我杀过蜀人,杀过北羌人,杀过山匪,可唯独没有杀过平民!杜衡,你若真的知道清名二字,也该知道杜老将军这一生也是恪守道义之人!好,你今日既然敢承认此事是你而为,那本帅便严正军法,来正我靖朝的清名!来人,把杜衡推出去斩首以正军法!”
“元帅三思!杜将军所为并无过错,是底下的士兵动的手,杜将军阻拦不住!”
“是啊元帅,郑人是我敌人,杀我同袍,罪无可恕!”
“我们屠城尚在战时,可他们却是无耻偷袭!比起他们,我们不过替天行道!若是这样都有罪,那天下可还有王法道理在么!”
黎岸不想为杜衡求情的将领如此之多,一时竟成鼎沸之势,她知道自己若是执意要杀杜衡这些人也必然不服,还可能会影响军心,可她也体会过失去至亲的切肤之痛,若就此放过,她又怎对得起自己的良知?
“你们很多人都有妻儿老小,你们可曾想过,若是你们这些战士在战场上杀敌,敌人却杀你们妻儿泄愤,你们是何感想!是,郑人无德,可难道为此我们就该因此无义?你们也许觉得自己有理,可如此行径与没有胆量只知偷盗泄愤的宵小有何区别,甚至在我看来你们还不如那些宵小,你们所谓的为同袍报仇,那邑安城里可有多少你们认识的人,这一切不过是你们拿来标榜道义的幌子,想掩盖的是杀戮的快意!可我靖朝要的是能在战场上保家卫国的铁血汉子,不是只敢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的土匪!”
黎岸面对着那些不甘的眼神心里有些绝望,她知道军中的人大多目不识丁,自己也不奢望以理能说动所有人,可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无视自己的本心做事。
“就是如此,杀人的不是杜将军,元帅要杀,就杀所有参与屠城的士兵!”
法不责众的道理许多人都明白,这些人也想看看面对如此情况黎岸会如何做。此次西郑的五万人里,黎岸的老部下只有两万人,其余将领士兵来自其他派系,不是所有人都心服这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元帅,即使有那些累累的功绩在,但在军中这个看资历比刀疤的地方,黎岸还是太年轻了。
“王爷,若是执意要罚,只怕要出事。”窦诚小声提醒着黎岸,黎岸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子毅,你立刻去统计是哪些人参与了屠城,所涉事的士兵就地扣押,大小将领全部押解来见本帅!”
“是!”窦诚知道黎岸心性,虽然担心但还是立刻依令照做了。两个时辰后,参与屠城的三千士兵已被清点完毕,涉事的大小将领上至都尉下至十夫长共三百余人也全部卸甲羁押。
黎岸亲自站上了点将台,按剑而立,看着跪在下面低头不语的这些人,心里是难以名状的悲凉。她是女儿身,如今却统领着这千万的儿郎,也许正是因为男女有别,她的愤怒与悲哀在这些麻木于杀戮与鲜血的粗人面前竟是无法诉说。
“王爷,我已经问清了,确实是下面的人先动的手,是这个都尉下的令,杜将军知道时候局面已经难以控制了。”窦诚十分尽责,在清点的时候也问清了事情的经过。黎岸本也不舍杜衡这难得的将才,看了眼低头不语的杜衡,朝窦诚点了点头。
“服从命令为军人天职,一切罪责该有下令者承担,今日之事本为无辜百姓而起,也不该就落在服从命令的士兵身上!”黎岸顿了顿,指了指那个都尉,“身为将领,滥杀无辜,枉顾军法,当斩首示众以正军威!其下千夫长同罪,念在依令行事,军棍三十,百夫长军棍二十,十夫长军棍十!所有将领降职一位,涉事士兵全部重整编制,今后再有犯者,无论军职大小一律斩首!”
这一番话毫不拖泥带水,果断决绝,又不容任何人质疑,所有人一时都不敢出声打断,黎岸话音刚落,已有飞云卫的士兵把那些人都拖走了。
飞云卫是黎岸西征前才从踏云骑中选出的五百精锐,踏云骑指挥权虽仍在黎岸手中,可踏云骑毕竟是当年崇兴下旨建立的番号,如今编制重归兵部,不好再以她私人名义招募,但这五百飞云卫却是只遵她私令的死士。飞云卫的将士都是一身亮银甲胄,并罩着面甲,现在点将台边如鹰一般的眼睛扫过那些带着不甘和怨怒的脸,直逼的那些人都低下头才收回视线。也是此时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人虽然年轻,却是在过去十年间叱咤靖朝风云的人物。
“杜衡,你身为将军对手下管束无方,本为重罪,但此次行军你指挥得当也有功劳,功过相抵,领军棍三十!”
“是,元帅英明。”杜衡受杜尚亲自指点也是儒将风范,他知道黎岸苦心也确实拜服于她的气度,甘愿领罪。
“窦诚,”黎岸缓缓说着,字字坚决,“本帅督军不力,在战时推责,最终酿成如此大罪,依照军法,军棍四十,你来监督执行。”
“元帅?!”窦诚一下愣了,不只是他,在场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不料黎岸竟会下令如此重罚自己,有人反应快立刻就要开口求情,却被黎岸出声阻止。
“空口道义是为伪君子也,我大靖不止以礼立国,更是法律严明,在黎岸麾下更是如此,还望诸君牢记!”
窦诚怔怔地看着点将台上义正言辞的人,心头突然涌出了说不出的情绪,他不是饱读诗书的人,也从来没有解读过所谓道义,但就在此时他豁然明白了什么东西,他能感觉到这份顿悟的珍贵,对为他带来顿悟的黎岸更是多了一份刻入骨髓的崇敬和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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