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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府的事打乱了黎岸原本的计划, 她也没有心情再去见穆一言, 冷啸之的死并没有让她释怀当年的事,可是比起纠结于往日的仇恨, 她明白自己有更重要的事去做。随着年岁的成长,少了年少时的无忧无虑, 也少了少年人无知无畏的豪气,所追求的愈发简单却也愈发明确,她很清楚自己身上担子的重量,也看清了自己的渺小。
她曾允诺过很多人, 楚涵灵, 秦思夷, 黎末……都是她生命中重要的人,她也都曾坚定地认为自己可以做到守护她们的承诺。而世事无常, 她也终究承认了自己的无能。可是无论怎样, 夜曦和都是她不能再失去的人了, 如果她此生注定背离世道,孤寡无依, 那便最终与夜曦和一并承担往生蛊之殇,又有何遗憾?
照顾好夜曦和睡下已过午时, 用了寺里的斋饭,虽是疲惫却毫无睡意, 黎岸收拾好自己, 推门出了院子。
承恩寺本是皇家寺院, 自然不同一般寺院, 占地很广。黎岸转过前面供奉佛像的地方,无意间走到了一处小草堂。草堂破旧,与这气势恢宏的寺院颇是不合,黎岸驻足片刻,正要离开忽地听见一声门响,一个老僧走了出来,看到她并不吃惊,和蔼一笑,双手合十。
“施主面相不俗,只是老衲观施主似是面有郁郁,莫不是有何心结么?”
黎岸还礼道,“俗世之人,困扰于繁琐之事,还请大师点化。”
“如此,施主请进。”
黎岸随老僧进了草堂,惊讶地见到草堂竟供了三座金身佛像,佛像不大却看的出并非凡品,心中对这老僧不由高看了几分。
老僧一路将黎岸引到了一个偏屋,示意她坐下。黎岸定神坐下时隐约听见诵经之声,好奇道,“这里还有其他高僧修行么?”
“并不是佛门中人,只来佛家之地求一心静罢了。”
黎岸点点头,又认真看了看这老僧,老僧似是已过古稀之年,双目已有些混浊,脸上更是沟壑纵横,虽是垂垂老朽,却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淡然之风。
“敢问大师法号?”
“老衲了空。”
黎岸诧异道,“承恩寺之前的方丈便唤了空,莫不就是大师?”
“正是老衲。”
黎岸赶忙又行一礼,“不想大师尚在,更在这草堂之中有幸相见,实在是晚辈之幸!”
“施主言重了,老衲不过一将死之人,施主正值少年之时,何必言幸?”
了空示意黎岸喝茶,黎岸端起木碗仰头一饮而尽,茗香瞬间溢满唇间,不由赞道,“好茶!”
“施主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可见果决之风,可是军旅之人?”
“是,保卫家国本就是男儿之责。”黎岸淡淡一笑。
了空混浊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光芒,又转而归于平静,古井无波。
“那施主忧心之事,可是国事?”
“新君登基,边陲安宁,何须烦扰国事?”
“暗流涌动,何谈安宁?”
“暗流无时不在,居安思危,未雨绸缪,若忧愁于此,则永无宁日了。”
老僧哈哈笑道,“施主好胸怀,既然不是国事,那便是家事了。”
黎岸神色黯了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考妣已丧,逝者已矣。”
“既不是国事也不是家事,少年风流,那便是困扰于情了?”
黎岸想了想才答道,“相识相知相守,道来容易做来却难,逆天而行,却不知辛苦一场可能换来一方安宁。”
“施主可知方才所见三座佛像寓意为何,此三佛名为三世佛,即过去佛,现在佛以及将来佛,出家人相信轮回因果,前世因今世果。施主所惑在于逆天难行,可若逆天为果,则前世又是何因呢?然而无论何因,前世周遭已如烟云而过,无可寻觅,是好是坏皆已往矣。人生生种因,再生生成果,难道要追根溯源无穷已么?谁又记得前世有何烦恼,谁又在乎后世遇何坎坷,人立于此世,便只当作孑然一身来孑然一身去罢了。潇洒无羁,最难做的是从心而已,旁人目光皆是禁锢枷锁,但困住的是心,束住手脚的终是自己而非旁人。”
了空的一番话带着佛理却又不只是佛理,黎岸细细琢磨了一番却觉心中通畅,郁结的一点惶惶随之散去,起身朝了空深深一揖,“是晚辈愚人自扰,多谢大师点拨。”
了空朝她微微颔首,忽地朝门口看去,“施主诵经毕,是要回去了么?”
黎岸也听见了响动循声看去,一个身穿藏青布衣的矍铄老者正站在门口处,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这老者十分面熟,黎岸略一思索,神色大变,赶紧上前两步行礼。
“下官黎岸,见过王爷!”
这老者不是他人,正是崇兴的十三叔,当今皇上的叔祖父,当年戎马统一南北的毅亲王周珩。黎岸对这位老王爷虽不熟悉却是满心敬佩,平日只在朝宴上偶然得见,不想在这里竟是遇到了。
“文信公倒是好兴致,年假时还来这寺院礼佛么?”周珩声如洪钟,倒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下官也是随内人前来烧香祈福,一时无事四下逛逛,不想竟是遇见了王爷。”
周珩朝她点了点头,转而向了空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此处草堂简陋,却是独蕴灵气,竟是把当朝最负盛名的文信公引来了。”
“黎公之子,收复蜀地,击退北鞑,国之栋梁哉。”了空略略点了点头,“说起来老衲忽然想起件陈年往事,敢问施主,十年前施主可曾来过此处,并遇一道人求了卜卦?”
黎岸猛地想起什么,心头一惊,“正是,大师当年便见过在下么?”
“只远远见了一眼,方才突然想起了。”了空仍是一副亲和的模样,可那双有些混浊的眼中却似是多了什么,“冒昧一问,那次与施主一并来的几个姑娘都是您的朋友么?”
“是,皆是亲友。”黎岸心中有些奇怪,可还是认真答了。
了空又点了点头,欲言又止,静思片刻,缓缓开口,
“居栖高木上,心向万物生。
沃土草木乱,乱岗尘如风。
楚天待定夺,乾坤须扶正。
本应山外客,蓬莱或可登。”
“施主可还记得这首诗么?”
黎岸脸色又是一变,心中更是惊骇,这诗正是当年那个道人给她的卦词,当年年幼,可是这首诗却是深深烙在她的脑海中,只是这些年随着事务繁重慢慢疏忽,此时再听了空一字不差地念出来,恍然间竟有些身陷宿命之感。
“记得,只是大师怎么知道的?”
“无尘向来自诩有窥天之能,当日心血来潮之下替你们一行卜了面相,卦词未给你们看,但其实他是写了的。”了空微微闭起眼睛,苦笑道,“老衲与他争执半生,总想印证他的卦辞有误,心存执念之下,倒是把这些都记得清清楚楚,至今也未糊涂。”
“施主不想问老衲,那些卜辞为何么?”了空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了黎岸。
黎岸忽又想起上次去北羌遇见楚涵灵时她所说过的话,方才听了空说当年无尘是真切给出了卦辞,一时竟有些茫然起来。楚涵灵说若是可以她倒是真想知道自己的命数,那自己呢,真的想知道那早在多年前就被人窥去的命数么?
命数,真的是一早就定下了么?无论她怎样挣扎,其实都是在走一条早就既定的路么?
黎岸静默半晌,心中波澜慢慢平静,淡然一笑,“晚生不才,若是没有前辈初见时的那番指点,只怕怎样都是要向您问个明白的,可前辈已然指明,人活一生,从心才得潇洒。无论命数是否天定,其中滋味都是自己品尝才有趣味,若是三言两语就概括了余生精彩,这等无趣之事,不做也罢。”
了空闻言哈哈大笑,“施主虽是年轻,气度胸怀却都远非常人,若老衲能在最初有施主这番胸襟,又何苦至今仍吊着一口浊气不甘化去呐!知晓了结局又不肯甘心,苟延残喘,寥寥度日,老衲用了十余年才想通的道理施主却只听了一番话便明了,当真是叫老衲惭愧!”
了空又自顾笑了半晌,颤巍巍地起身,“施主心性通达,享乐蓬莱之日必然可期,老衲已无甚再可以劝解的了。王爷也请回去吧,老衲已断尘事,今日之后王爷便无需再专程来此处了。”
了空说完便走,再未多言半句。黎岸有些困惑地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毅亲王,刚刚了空的最后一句话愈发让她有些好奇周珩来此的目的了。
“公爷若是无事,不若随本王四处走走吧。”周珩目送着了空离去,长长叹了口气,他刚刚虽一直未说话,但黎岸看得真切,他的注意力都在了空身上,听了了空最后一句话,周珩眼里闪过的除了诧异还有悲凉,可尽管如此,他却仍未开口挽留。
带着对了空和周珩的疑问,黎岸一路寡言,周珩则自顾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政事,忽然话题一转道,“今年的天嗣山祭礼皇上已下旨让本王主祭,公爷辅祭。此次天嗣山之行,皇上有意告天为昌和帝追加庙号,公爷以为如何?”
黎岸想了想答道,“先帝仁义,昌和病故时已经追加了谥号孝和,只是到底昌和德行有失未享太庙,可昌和帝与先帝乃是手足,此事也一直是先帝心中之结。皇上孝顺,此次追加庙号也是对先帝和明宗的告慰。”
“当年明宗早就看出昌和心性有失不宜为帝,但是奈何昌和为长子长孙,顺宗在时甚是喜爱,故而一直不忍废除,本是爱子心切,却不料最终酿出孝和之变,明宗若在天有灵,必然也是追悔莫及,后悔一时心软呐!”
“明宗慧眼识人,留下遗旨给王爷,先帝才得以正名帝位,此举胆魄也非常人能比。”
周珩忽然停下步子,转头看向黎岸,眼里意味复杂,黎岸不解其意,坦诚与之对视,周珩似是挣扎了片刻,轻叹口气,“当年本王与黎王爷也有私交,今日见了小公爷,不知为何觉得甚是亲切,本王今日有几句话想一吐为快,但请小公爷莫要觉得烦恼。”
黎岸赶紧抱拳,“幸得王爷信赖,王爷请说。”
周珩点点头,又缓步往前走去,黎岸复又跟上。
“明宗与本王乃是一母所出,感情不比其他兄弟,当年父皇在时也是因为皇兄是长子故而立为储君,只是其实在本王看来,我们十几个兄弟间,才德最佳的,却非皇兄。”
黎岸心念微动,轻声问道,“王爷指的,可是皇九子?”
周珩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不错,我自小跟着九哥读书习武,九哥资质聪慧,文武双全,不过从来不问政事只钻研兵法。后来九哥挂帅北伐,我也一路跟随。亲眼目睹了九哥统一南北,立下不世之功。”
一统南北结束了百余年的分割,皇九子周玳的功绩无需后世评说,黎岸也由衷赞道:“九皇子战功赫赫,却拒不受爵,只是可惜了英年早夭,不然如今的边境之患当不复存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九哥也自知功高,不受封爵闲散江湖,却依然难躲猜忌,自古皇家无情,便是如此了。”
黎岸心里一惊,此话从周珩口中说出实在震惊,随之有一句话便跳在了嘴边,她犹豫再三,还是试探问道,“九皇子,是如何故去的?”
周珩身子一僵,眼睛望向一个方向许久,似是入定一般,黎岸也不敢打扰,心里却有着懊悔自己的贸然发问。
“被兄弟手足猜忌逼迫至走投无路,戎马操劳打下的江山却无一己容身之处,即便肉体仍在,心也如死灰了。”
周珩缓缓道出这番话,似是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黎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想到什么,心中顿时大骇,惊讶地张了张嘴,却再不敢问出心中疑虑。
周珩所看的方向,正是了空的草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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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朝皇帝:顺宗——明宗——光宗(崇兴)
周珩是顺宗十三子,周玳是顺宗九子
顺宗尊崇立长立嫡的观念,在位时就很看重长子长孙,故而明宗登基后也立了长子
这就是本文的历史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