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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承恩寺回来, 夜曦和照旧时常不见人影, 黎府上下也无人再问,一切都似平静下来。
新政开始实施, 郭仲陵借外察之机回京,嘉佑对其颇为赏识, 在丞相举荐之下任命其为两京副都统,人人也都看得出来,待黎岸南下,这两京都统之职必然落在其手。
黎岸对郭仲陵并无偏见, 但是却对郭仲陵掌权之后郭家的动静有些芥蒂, 郭伯阳虽无动作, 但郭炜的走马上任却让黎岸甚是厌恶,虽然只是一个负责城防的卫官却还是令她觉得不舒服, 但也懒待计较。
二月, 天嗣山祭礼如期而至, 由于新君登基尚无储位,皇室中派出资历最深威望最高的毅亲王为主祭, 又有文信公陪祭,阵仗也不可谓不大。鉴于三年前的刺杀, 此前一个月天嗣山便已彻查戒严,金羽卫又调遣了三万人马一路随行沿路警戒。黎岸冷眼看着这一切, 心情却在越靠近天嗣山时越发沉重下去。
周珩何其老道, 自然也看出了黎岸的心神不宁, 但在祭礼开始前并未开口。繁复的祭礼好不容易结束, 周珩已经看出了黎岸的神情恍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天嗣山景色不俗,逸泊可想陪本王四处走走么?”
“王爷既然有兴致,下官自当相陪。”
两人只带了几个随从,一路往天嗣山北坡而去,天嗣山今年的气候虽也寒冷,雪却不似五年前那般厚了,隐约可见裸露之处的土色,少了几分肃杀。黎岸遥遥眺望漫山春色,手紧紧抓住缰绳,身体僵硬,眼前不断浮现深刻的,是那个男人最后的身影。
“你是个好孩子……是为父一生的骄傲……为父多想,看着你长大……”
“岸儿……为父给你选了这条路,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你是……是恨过为父的吧……”
是他给她选的路,但走上这条满是荆棘的路,不也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么……
“五年前,黎王爷随怀煜前去祭典,遇到刺杀,逸泊当时也在天嗣山,如今故地重游,逸泊也是心中感慨吧。”
不愿提及的往事被人言中,黎岸只觉得心头似被人扎了一下,酸涩苦楚慢慢让有些麻木的身子恢复了知觉,苦笑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逸泊可想过那些刺客的企图?”
“当年祭典刺客的目标正是太子殿下,殿下贤名远扬,心中有鬼之人惧怕殿下登基之后祸患上身才会弄此诡计,可终未得逞。如今新君继位,正是国家新生之时,便是再有心存诡念之人想来也不敢妄动,若是有人仍是冥顽不灵,也只能是自寻死路!”
“当年出事之后,杜铭鼎难辞其咎,卸了官职,后来他离京前来拜见本王,在本王面前立下毒誓,说他并未行过半点违心之念,并警醒本王注意羽林军,但是郑钊是老臣了,本王信他,直到后来怀煜出事……怀煜的事先帝命你主审,可审出什么了?”
黎岸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杜副统领辞官之后,统领郑钊在羽林军中大肆培植亲信,并与冀党暗中有来往,只是羽林军只负责皇家守卫,并未过多参与朝政,郑钊虽然有过却找不出罪责,最终也只是引咎辞职罢了。”
“没有罪责,怀煜坠崖生死不明,这还不叫罪责么!先帝仁慈,不曾深究,可若一直如此放纵,这党争之风便永远也杀不净!国本他们都可动摇,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周珩情绪一下激动起来,黎岸心中惊骇,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并未多言。
周珩长叹了一口气,语气转沉,“老夫这大半辈子见多了风风雨雨,经历过一统南北的鼎盛之时,却也眼睁睁看着家国将倾而无可奈何。先是皇族之间相互猜疑,生出内乱,皆着又是党争。我朝已历百年余,难道当真要应了盛极而衰之谶么!”
此话听在黎岸耳中也觉痛心,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勉强抚慰,“皇上少年英雄,必然会不负先帝厚望,整饬朝局,重振大靖,王爷无需担忧。”
“恒烨那孩子本王最清楚,他是个武人性子,上马御敌他绝对不在话下,只是这治国理政,他的性子太易激进,本王不疑他的心性,却怕他日后冒失终留隐患啊!”
毅亲王一腔忧国忧民之心昭昭可见,对嘉佑帝的论断又一语中的,黎岸心中动容,更是敬佩了三分。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周珩突然问道,“逸泊,你南下任职可有什么想法么?”
“皇上新登基便要改革,此次南下,当以抚慰民心为主,巩固君威。”
“假以时日,若恒烨真的做到了革除弊政,重振靖朝,必然会名垂青史,而如今,想要直接立下君威,又谈何容易?”
“靖朝立国之初便在江南,如今虽然都城北移,但龙脉在南,此去江南晚辈实在觉得任务繁重,王爷有何指点,请莫吝惜。”
“逸泊,你刚刚及冠便挂帅北征,除了此次功劳,更有两平蜀地之功,放眼当下,君之锐气已无人可挡,不趁此时建立一番大业,更待何时呢?”
黎岸一愣,一时不解其意,“晚辈得先皇与皇上宠信,如今功业虽未大成,却也不负圣恩,王爷所言深意,晚辈不解。”
“逸泊,你可知当日明宗为何忌惮九哥么?”
黎岸眉头一皱,沉声答道,“木秀于林,功高震主。”
“那逸泊又可知,当日为何公孙贤何以惹祸上身?”
“从龙首功,兵权在握。”
“君臣之道,再如何都避不开权利为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无论是九哥还是公孙贤,都是罪在功名,但上位者无论是否真的忌惮,最终结局却都可叹。若论功名,逸泊今日之势也非常人可及,但凡事不可一概而论,本王再问逸泊一句,逸泊可信真性情?”
黎岸深深吸了一口气,“信。”
周珩突然勒住缰绳,转过头严肃地看着她,目光中隐约可见希翼之色,“那逸泊可愿为了这番真性情,为前人不敢为之事?”
黎岸忽觉那目光中的千斤重没顶而来,周珩的话清晰缓慢地响在了耳边。
“不惜悖逆之举,不吝狂妄之言,不忌史书之评,以权臣之姿,助皇上成革除弊政,重振大靖之业!”
周珩的话仿佛掷地有声,黎岸木然地看着他,却觉脑中一阵晕眩。
悖逆,狂妄,权臣!每个激烈的字眼都在冲击着她的理智,她一下就明白了周珩的意思,也瞬间就了然了此意并不止是他的意思。早在当初推她走上这条路,崇兴所期盼的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吧,许她功名,许她权势,只为让一个不可能成为威胁的人成为帝位最坚定的守护者。她可以成为一个成熟帝王的肱骨,但当计划出现了差池,她也可以成为一个暂时越过皇权的权臣,为稚嫩的皇上扫清障碍。无论是功名还是骂名都是她该承担之事,只要结局是对的,又何须在乎一个棋子是被弃还是被留。
她早就明白了,不是么?
她也早就认命了,她不畏此路艰难,也不惧后世评说,可是她仍有一个执念——为了那个人,她一定要平安脱身。
嘉佑元年三月初,文信公黎岸受任都统一职,总理江南三州之事,携尚方宝剑,行先斩后奏之权。
嘉佑元年九月,扬州州牧吴以农领兵剿匪,饮酒误事,致使兵败,文信公不顾众人力劝,收缴吴以农官符,押解入牢。吴以农是武举出身,与京中也是素有往来,吴家心中不服,暗地与京中通信,不料书信被截至文信公府,黎岸大怒,当即将吴家抄没,不待京中旨意到达,依律判了吴以农流放之罪。消息自江南传回京城,朝中立刻便有官吏弹劾黎岸行事逾矩,可嘉佑帝以黎岸手持尚方宝剑有此权限为由驳回,并下旨新的州牧由黎岸举荐。
嘉佑元年十二月,江南呈上军报,指出沿海不宁,文信公请求恩准在江南重立踏云骑。嘉佑帝应允,并明旨踏云骑全权由黎岸统领,不受兵部辖制。
嘉佑二年二月,驸马简旭与邵宁公主长子出世,嘉佑帝大喜,赐名简钰,并赏赐简家白银锦缎,赐简旭昭义侯之爵,简旭领旨谢恩,自请回江南探亲,嘉佑准许。
嘉佑二年四月,文信公上书京城,言明江南弊政久积之患,并说江南事当江南人为,请旨在江南举行秋试,择贤人入仕。朝中众臣一片哗然,认为从未有过地方开科先例,文信公此举太过僭越,帝犹豫数日,仍批复同意,并钦点由驸马简旭祖父,大儒简泓生主试。旨意下到江南,江南书生皆赞文信公之贤,文信公在江南贤名一时广传。
嘉佑二年七月,原靖朝属国郑国遣使前来长安,以求正名,嘉佑帝不悦,斥其趁孝和之变时叛离之罪,驳回郑王请求,新晋吏部侍郎林清尧自请出使西郑,嘉佑允。
嘉佑二年十一月,西郑宣言扣押靖朝使臣林清尧,并拒绝对靖朝俯首称臣,嘉佑大怒,欲讨西郑,群臣劝谏,嘉佑心绪难平,点齐五万兵马,下旨年后出征。
嘉佑二年十二月,都统郭仲陵上书请求翻新兵备,并呈上一应计划,嘉佑帝对新的兵器锻造之法甚有兴趣,下旨督办。
嘉佑三年元月,黄河地区雪灾,朝廷祭天祈福,行赈灾事宜,却又因国库空虚而加重了其他地区赋税,一时民怨颇重,有士子斥责嘉佑重兵黩武。
三月,雪灾之事刚平,嘉佑暂缓西征之事,派了三万兵马前往西境驻守,不想行不多久,忽有数万山匪暴民起事,夺了兵马粮草,并以赋税严苛民不聊生为由,一路直往京城围去。此乱突然,待京中得知消息,数万暴民已经围至长安城下,勤王旨意刚刚出京便被莫名截断,长安城形势瞬间陷入危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