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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楚胤的丧事, 周恒烨也没有继续巡视江南而是直接改道京城。虽说是因为丧事, 可也的确让他松了一口气。但是相比于他的轻松,黎岸的心情却压抑了许多。
这一趟江南行不可说是在意料之外, 但也的的确确发生了一些让她有些措手不及的变故,比如简溶, 比如楚胤,比如……夜曦和。
离开苏州的前一晚夜曦和便走了,只带了那个小药童,留给她的, 只有寥寥几个字。
“秋燕不问去, 待春再见时。”
看着这飘逸的几个字, 黎岸心中隐隐的怒气烦躁却平息了下去,冷静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说着不在意, 却不知何时情绪已经被这女子牵着走了, 她再不愿承认, 但这个女子的确已经不是她的陌路人了。
心情复杂的黎岸无心他顾,故而她怎么也没想到, 另有一支队伍无声无息之时已经跟上了他们。
金陵城郊的农庄,夜幕已经降临。
听到身后门被打开的声音, 守在门口的虬髯男子赶紧迎了上去,焦急地问着出来的人, “少主身子好些了么?”
“恩, 只是赶路太累, 无甚大碍。”
“怎么没大碍了, 脸色那么差,是没大碍么!”男子大声嚷嚷着,一抬头对上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鹰目男子,那双冷眸扫过他,半出口的话一下便梗在了喉间。
“二,二哥……”
“嚷嚷什么,少主刚刚歇下。”男子的声音十分沙哑,似是从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扎的人耳朵十分难受,而那阴鸷的目光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是……”虬髯男子瑟缩了一下,跟着他出了小院子,才再敢开了口。
“少主确实没事,”男子背对着他,手负在身后,背影散发出丝丝寒意,“只是明日还要休息,怕是不能跟着过长江了。”
“那就等等,反正也不是不知道他们的目的,等少主身子好些了我们再去!”
“你我是不急,可是……”男子转过了身,眉头紧紧揪着,“可是少主却是等不急的样子,刚刚与我说不要管她,明日仍是按计划过江,不可落下他们太多。”
“为什么?”
“为什么,呵,还能为什么……”男子唇边浮出一抹苦笑,“自从听说此次南下赈灾的人里有文信侯之后,少主虽然表面平静,可是她随之做出的决定,哪一件不是在考虑着那个人?那天晚上你我虽是背着她去驿站找文信侯,可其实少主也去了,但是她没有露面,她想见那个人,可是又不敢见。我和她说了与文信侯的约定之后,她没有应也没有拒绝,可是随即就执意要跟着去长安,这些都是为什么,还不明显么?”
“黎岸是她名义上的哥哥,这么多年她也一直住在黎府,少主年纪还小,对黎岸有些感情也是正常。”
“她对黎岸有亲近之意这当然正常,一夕之间让她体会到我们当年的灭门之痛也是不可能的,只是我还是担心,我担心她最终也放不下这份所谓的亲情,最终也狠不下心来。”
虬髯男子听了这话面色一怔,“二哥你这是何意,我们既已找到了少主,接下来的事不是寻找侯爷的下落么……你想做什么……”
“呵,做什么,你也看见了,现如今的黎家,楚家,都还是侯爵在身,光耀门楣。同为当年扶持崇兴上位的功臣,凭什么我们王爷就要被扣上谋反的罪名,肃宁军三万兄弟,凭什么就要被定罪为叛军,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他们依旧高高在上,享受着荣华富贵,还有谁记得当年一夜家破人亡的痛苦,我们背负的这些伤痛,他们就不该做出偿还么!”
“二哥……”虬髯男子愣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话来,“二哥,当年虽说王爷没反,可是肃宁军里的确是有人已经……”
“便是有糊涂人一时冲动,可是王爷并不知情,若是王爷知道,一定不会同意的!王爷对崇兴的忠心,崇兴不知,难道黎景,王爷的磕头义弟也不知么!我许延清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劳什子忠义礼信,可我也知道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也信他!王爷若真的想反,黎景以为他真的能阻止么?”
“二哥……所以你这些年,仍是想着为王爷复仇……”
“你不想么?便是你不想,你去问问这些兄弟们,哪一个甘心就这样庸庸碌碌地苟活完这下半辈子?肃宁军,那不只是一个名字,那是我们用命,用血换来的旗号!为了这个旗号我可以付出一切,莫说当年我们没有反,就是我们反了,护着王爷登基大统,那也是无可厚非!崇兴,他没有王爷之前不过就是一个手无实权的小王爷,而黎景,他没有王爷的扶持,也不过是个寒门子弟,他们凭什么把王爷一生的心血毁掉,他们凭什么把肃宁军葬送!”
许延清越说越激动,沙哑的喉咙吼到最后几乎无声,他眼睛瞪着,里面布满了血丝,除了怒气那其中更多的是不甘,不甘碌碌,不甘就此忘却往事。那些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染着血,带着久远的硝烟味道,只是说着,便可闻到血腥的味道。
沙场点兵,驰骋南北,笑谈饮血的日子他经历过,曾经的豪情岁月已经成了不敢碰触的回忆,对这份回忆的珍惜,贪恋,怀念最终都化成了仇怨。十多年前的那场烧了一天一夜的火,不仅把那旌旗飘扬的十里军营化作了灰烬,但是浴火重生的是他的信念,一个固执的甚至有些偏执的,军人的信念。
“二哥,你说的我都懂,我也恨黎景,也见不得黎家的小子,可是……可是这些年兄弟们安安稳稳地不也过来了么。”
“安安稳稳,老三,你想要这样的安稳么!”
“二哥!”裴绍有些急了,突然又想到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二哥,莫非吴彦之擅自去科考也是你安排的?”
“没错,吴彦之是用来提醒一下他们不忘旧事的,现在找到了少主,一切便该认真算一算了,这十几年来我们也不是毫无准备,栖隐山也是我们苦心孤诣经营的筹码,我们可以……”
见到许延清表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裴绍只觉得身上一阵寒意,他猛地出声打断了他,“可是二哥,少主还是个孩子,她和黎家又是这种关系,只怕少主不会愿意把黎岸当成敌人的。”
“这又有什么,她到底是王爷的女儿!是公孙家的人,纵然黎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又如何,那黎景心中早知少主不是他的孩子,他对少主可也有过半分关心?而在那黎府之中,小姐的地位又有多重?”
“可当年到底是容夫人救了少主并抚育了这么多年,就是有照顾不周,却也是对少主有恩,黎岸是容夫人的儿子,对少主而言也一直是最亲近的人,现如今一句前人的血海深仇,又怎么就能说服少主呢!”
“你莫看少主年幼心性不成熟,但我能看出她是个通透识大体的孩子,待和她说清了当年之事,她必然不会被虚情蒙蔽的,必然能分清是非。再说我们不是与黎岸有私仇,是找黎家讨一个说法,找崇兴讨一个说法!若是黎岸聪明,能分的清当年的孰是孰非,只要他黎家偿还了属于我公孙的东西,我自也会念在他母亲当年善行上不逼他的性命!若他和黎曜公一般是个背信弃义,冷血无情之人,便也不值得少主把他当成亲人!”
许延清扔下这一句,甩袖离去,裴绍看着他没在夜色中的背影,眉头紧紧锁在了一处。
夜已深了,万籁俱寂。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隐约可以看见榻上的人恬静的睡颜。伏在屋顶的人影动了动,合上了那一丝瓦缝,四下看了看,身形一跃,无声地落了下来,几个起落间便出了院子。
“舵主。”看到女子,隐在暗处的男子轻步上前。
“恩,这丫头看来确实没什么大事,还怕她也感染了瘟疫来着。”夜曦和微微抬起头,眼中映出那一点月光。
“舵主接下来还是回燕子峰么?”
“不急,我想先去那个什么,恩,栖隐山瞅瞅,听那个人说的好像还挺有趣的样子。”
男子一愣,“可是三年血契限期将至,您不回燕子峰住持大局么?”
“有鸿飞在,误不了事的。”夜曦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这是您任舵主来的第一次遇到血契事宜,长老们必然也会很重视的,误不得事,您在苏州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再不回去,就是府君不怪罪,让长老们心中生疑也是不好的啊。”男子语气十分担忧焦急,紧紧地跟着她,脚步都有些凌乱了。
夜曦和停下脚步,却并不回头,声音清冷。
“长老们怕什么,药堂掌握着血契,可他们手里不是还有我的命门么?如果这些小事就让他们心生埋怨,那大可废了我,另立舵主便是。”
“可是舵主!”男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夜曦和抬手打断。
“阿郃,你来我药堂也有一年了,也该明白药堂的规矩,我打定的主意不需任何人质疑,若这点道理你也不懂,倒不如回去继续做你的店小二!”
男子身体一僵,暗暗咬了咬牙,弯腰抱拳,“是,谢舵主指点,属下知道了,属下今后定会唯舵主命是从!”
夜曦和回头暼了他一眼,冷笑道,“口上的表忠心我从来都不需要,不过你这心里的想法也别妄想瞒过我,我如今信任你,可若有一天被我发现了你的不忠,可不会给你解释的机会。简而言之,做我药堂的人很简单却也不简单,你明白么?”
“是,属下明白。”阿郃低着头,背上已是冷汗涔涔,这夜舵主虽是年幼,可行事言谈之间的气势却是不同常人的。这样一个锋芒毕露的女子,应该是个杀伐果断冷漠孤傲的性格吧,谁都在她眼中,谁却又都不在她心中。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在苏州城见到的那个少年,那时舵主看那个少年时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不一样的,能让凌厉锋芒敛去的人,是舵主喜欢的人吧。
他竟然有些羡慕那个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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