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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声, 上好的青瓷茶杯磕在地砖上碎了满地, 跪在地上的侍卫心里不由一颤,但随即传来的愤怒咆哮更是让他吓得抖了起来。
“不是让你们一直盯着临安么, 昨日还什么事都没有,今日黎岸就到长安城下了!还有那徒有虚名的什么玄衣府, 还说可以在临安了结一切!就是这样了结的?”
“大人……大人,黎岸手下只有一千人……”
“一千人又怎样!如今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宫城内一个公孙芷末,百里之外还有西郑的大军, 到时候西郑兵临城下,难道这朝廷倾覆的罪名还要扣在我的头上么?没有圣旨和兵符, 其他地方的兵马我根本调不动,此时谁人能挡西郑!”曹秉义双目赤红,恼怒地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推在了地上。
“曹公稍安,如今大局还在你我手中。”一个面色枯瘦带有病态的男子进了屋,与曹秉义完全不同, 他的面色倒是一派淡定。
“郭大人还真是心宽呐。”曹秉义冷笑。
“家父在时,时时教导要临危不惧,广孝不才,但也习得一二。”男子微微笑了笑,却使那枯瘦的脸更显阴鸷。
“郭氏荣华三代, 想来家风是极好的吧。”曹秉义心中烦闷, 话里隐隐有一抹讥讽, 可此人却并不在意似的。
“若论家风, 当不敢和曹丞相比,曹大人自幼受教于丞相,当知古井无波之理,怎的此时倒还不如广孝了呢?”男子喉咙里压抑着低低的喘声,病态十足。
曹秉义不耐烦道,“郭大人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此时我没功夫与你闲扯这番!”
“广孝明白,曹大人所烦之事并非是黎岸,而是此时骑虎难下,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其实广孝以为,曹大人早就心中有了计量,从行动之初便该有了打算。”
“哦?愿闻其详?”
“去年的长安围城,朝廷已是大乱,不过有曹丞相病中强撑,还有毅亲王镇守军队方才稳住,毕竟周希鉴也不过只是个土匪头子,成不了大事,就是搅弄一下朝局一时也不可能从根处乱了朝廷这么多代的积蕴。反而是黎岸城下屠刀霍霍,断了一些之前扯不开的乱麻,若是皇上心性更稳重,当可把握住契机从根处除掉弊病。如今毅亲王薨,军方势力不稳,才可乘机替国除害杀了周希鉴,这是功德一件,曹大人不应该向皇上邀功么?”
“邀功?”曹秉义冷哼,“如今京城除了宫墙之内的金羽卫已尽在我掌握之中,只怕皇上早已视我为叛乱,还谈什么邀功?”
“那公孙芷末不知何处得了消息,令金羽卫提前封禁宫城,在长安封城之前派人出城传递消息,曹大人心中耿耿不过在此,可就是没有这些事,难道曹大人真的想逼宫篡位不成?”男子语气突然加重,目光更是直逼曹秉义。
曹秉义面色一变,下意识看了看四周,“此话可要慎言!我起兵不过是想清君侧罢了,我父几十年为国为民恪尽职守,却落得皇上猜忌。且这几年来朝廷内忧外患,不但有周希鉴这般的草寇登堂入室,还有黎岸这等目无法纪朝纲的权臣以权谋私屠戮重臣而不受惩戒,身为臣子我不过是想帮助皇上肃清朝野罢了!”
郭熠郭广孝——郭伯阳长子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并不拆穿曹秉义听似笃定实则心虚的话,“既然如此,曹大人牢记本心就是,即使皇上有误解,但想来终会明白的。如今情形,公与黎岸都是靖朝臣子,只是立场不同观念有别罢了,而周希鉴是国贼,西郑,则是敌人,广孝这般说,公可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如今黎岸来了不是正好,公何不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看他如何选择呢?”
曹秉义眼睛一亮,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宫墙外的曹秉义进退两难,而宫墙内的气氛也是十分凝重,乱军围宫已有数日,比起兵在其颈的危机,这早就千疮百孔的朝局也就无人看重了。看到宫墙内的人人自危,嘉佑帝周恒烨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苦涩难言。
往日里风景秀丽的御花园此时也有些萧瑟,心事重重的嘉佑帝屏退随从,一人漫无目的地游荡。此时正是烈日当空,周恒烨的眼前却是昏昏沉沉。
转过花丛,一抹白色骤然出现,女子按琴而坐,微微垂着头,若有所思。
周恒烨突然看到有人心中一惊,下意识呵斥道:“何人?”
女子被惊动,抬起了头,虽不惊艳却清秀干净的面容不染丝尘,仿佛谪落凡尘的仙子,周恒烨看得一痴。
是她,其实他早想到了会是她,甚至也许他一开始心中就隐隐期待着在这里看到她。
“姑娘在此可有什么事么?”
“料到皇上会来,在此等候。”
周恒烨又是一呆,见女子神色认真不似说笑,愣怔之下,心中突然有些奇怪的东西缓慢滋生,“姑娘有什么话要说?”
“皇上看着颇有心事?”
“朕登基不过几年,却是两番遇乱,若是先祖见到朕这个样子不知如何痛心,朕无颜见天下人,更愧对祖宗基业!”
“王朝更迭自有命数,朝政积弊已久,其源不在一朝一夕之间,皇上何必如此自扰?”
周恒烨眼睛暗了下去,恼怒混杂着无力再度涌上来,“姑娘这话也不过是好心宽慰罢了,朕本不适合为君。”
“听闻皇上从小立志驰骋战场,戍守边境?”
“朕自小受教于叔祖,故而也想成为如叔祖那般的人。皇考将这天下交给朕,说信任朕可做到制衡百官,重兴王朝,但是朕做了,却发现做不到。如今长安再乱,朕难辞其咎,他日去见皇考和叔祖实在无颜,只求不做亡国之君,能把这天下交给有德之人。”
“皇上还记得那日毅亲王临终时的话么?”
周恒烨一愣,满是绝望之色的脸上有些松动,“朕知道是朕糊涂,不该在这半年颓废丧志,只是荒唐了这大半年得来如今苦果,朕只怕没有悔过机会了。”
“皇上若心志坚定,便该相信自己,先帝和毅亲王都如此信任皇上,皇上又何必妄自菲薄?”
周恒烨眼睛亮了亮,似是被公孙芷末的话打动,“姑娘也信朕么?”
公孙芷末看出了周恒烨眼中的希翼,淡淡笑了下,“信。”
“为何?”
“因为她也相信皇上。”公孙芷末想也不想地作答,说完后抿了下唇,匆匆掩去了眼底的一抹寂寥。
“他?”周恒烨愣住。
公孙芷末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道出了那人名字:“黎岸。”
“逸泊啊,”周恒烨了然地点了点头,“姑娘虽姓公孙,却是自小长在黎府,与逸泊最是亲近吧。”
“是。”公孙芷末咬住了下唇,心中的苦涩却一下浓了,刺疼心底。
“提起逸泊,朕更是心中有愧,皇考去时曾百般嘱咐让朕与逸泊君臣无猜,可朕……却还是对逸泊生出了戒心,落得今日局面,都是朕的过错。”
“我相信哥哥她是明白皇上心中苦楚的,也必然不会怪皇上。”
周恒烨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想到什么,换了话题:“其实我早知道姑娘,那时还是太子王兄在时,我听他和母后提起过你,王兄想要纳你为太子妃。”
这段久远的往事早已被尘封,虽在当时闹出了不小的风雨,可是比起之后骤变的人生实在不值一提,公孙芷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应答。
“王兄早年丧母,对母后虽也是孝顺恭敬,但心中所想却也不常与母后说,那是我罕见王兄这样与母后表露心意,为了一个女子。”
周恒烨目光有些迷离,似是在竭力回忆着这段多年前的少年回忆。公孙芷末听着听着微微蹙了下眉,周怀煜对她来说太过陌生,只是记得曾被黎岸带来见过一面,对于这样一个陌生的人她实在没有什么过多的感觉,此时听人提起这样一个曾对自己有所想的人心中还是不免荡起了一丝涟漪。
只是一瞬间,她有了一个奇怪且幼稚的念头,真的有人也喜欢过自己么?像……她喜欢那人那样喜欢……
深埋心底不愿触碰的情愫此时被轻易勾起,公孙芷末眨了眨眼睛,压下了酸涩。
“公孙姑娘,我此前一直以为你与寻常的官家小姐一般,只是不想,你竟然是这样的女子,那日你应下叔祖的遗言说会护着朕,朕还觉得可笑,可如今看来,你比朕强了太多。”
“皇上过誉了,芷末身世坎坷,见了太多常人见不到的事,如今这般,倒不如寻常女子快活。”
“但是朕有一事不明,还是想问问姑娘,你既然已经归宗公孙氏,如今公孙贤在西郑,你为何还要帮朕?”
公孙芷末一下缄默不语,能给出的理由太多,可是她突然不愿再一次骗自己,再一次重复那习惯了的自欺欺人。
“她希望靖朝永固安宁,我便想尽力让她得偿所愿。”
手指轻轻抚摸着琴身上的号影二字,记忆深处的少年朝她温柔地笑:“末儿,这是哥哥送你的生辰礼物,你可喜欢么?”
喜欢,她一直都很喜欢啊……她知道自己在这人心中同样是特殊的,这正是知道这人对自己的爱护看重,对于这人,她便再无法近一步,也做不到退半分,只得遥遥相望,只愿她如愿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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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曾相见便相知
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决绝
免教生死作相思
在末儿心中,岸儿永远是一道光,是她触不到又忘不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