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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为什么这丧事跟喜事偏偏就在同一天呢？”
大d穿着紧身的黑色开衩包臀裙，黑色的过膝绒皮长靴，露出半截大腿，在寒风凌冽的十一月中，瑟瑟发抖。
我用掌心摩擦着双臂生热：“你前男友走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不是我说，”老吴拉上外套拉链，“大d没在陆嘉的葬礼上跳舞就算不错了。”
“那也是，”我伸出五指，轻轻与老吴击了个掌，“我同意你说的。”
老吴收起左手，向大d问道：“不过大d，你倒是以什么身份过来？”
“大学同学。”她含蓄地打了一个喷嚏。
我抱住她，捂紧：“不冷吗？”
“冷，毕竟前男友葬礼，让他看好了，好上路……这，才是对死者的尊重。”
老吴悄悄地翻了个白眼：“啊，一派胡言。”
“但……那个女人是谁？”大d扯了扯我的衣袖。
“哪？”在乌泱泱的一片人群中，我根本没有办法辨识出，大d所指的女人是谁。
“就那个戴着帽子的……在我们的三点钟方向。”
越过大d肩膀，我看见了一位女士，穿着乌黑的尖头高跟鞋，乌黑的丝绒长裙，戴着一顶能够遮住大半个脸庞的帽子。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泛白，整个人都没有丝毫的血色。
而这位女士，正是陆嘉的妻子。啊不，正确地来说，她现在是陆嘉的遗孀。
“她是陆嘉的遗孀。”我压低嗓音。
“所以，你那天在幼儿园见到的就是她呀？”
“嗯。”
“我看看，”老吴的脚后跟往后挪了几寸，探出头，“她的脸都被帽子遮住了。林季，你怎么认出来的？”
“怎么认出来……”我往她的方向又望了一眼。
可能是，她的状态，与那天她在车上的状态一样吧。
陆嘉的葬礼结束后，黑郁郁的人群也随着雨点的落下快速散开。我们躲进附近的教堂里，身上的雨滴也随之滑落。
“可惜了啊……陆嘉的儿子还那么小，就没有了爸爸。”
我向后扫视一眼，紧张地看了看身旁的大d。
见她只顾着擦干净靴子上沾有的青草与泥泞，我与老吴便放心地竖起耳朵，窃听后方传来的八卦。
“陆嘉到底是怎么去世的？”响起一把尖细的女人声音。
“听说是晨跑，跑着跑着就心肌梗塞了。”
此刻，我与老吴都没有注意到大d已经停下手上的动作。
“这么突然？”
“是啊，”身后的男人发声了，“大家都说是报应。”
“报应？”
“那可不是嘛，”那把尖酸刻薄的声音再次响起，“陆嘉玩的女人还少吗，听说啊……”
他们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我与老吴急忙循着他们的声音，伸长脖子。
“自从陆嘉的老婆怀孕，他就开始在外面找小三儿了！”
“真的吗？”
“真的啊！”
身后的窃窃私语，就如冬日的火苗一般，愈烧愈旺。
“而且！”他们凑到一起，头碰着头，“这陆嘉走之前，他们还在闹离婚。也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这人就没了！”
“那这下成了，离婚手续都不用办。”
“省事儿啊！”
就在这时，从我与老吴的脊背深处，传来一阵渗人的讥笑，使人内心发怵，比这寒冬的风更加钻心刺骨。
感觉自己实在听不下去了，于是我凑近老吴耳旁：“要不我们走吧。”
“嗯，走吧。”
“大d。”
秀敏侧身倚在教堂的柱子旁，转过头来，双手塞进大衣的口袋里，鼻子被冻得通红。
她吸了吸鼻子，迈开腿：“走吧，好冷。”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我们都没有带伞，于是一行人都在低着头，匆匆赶路。
但我，仍在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
“嘶——”我吸了一口冷气，缓缓吐出，立起衣领，嘟囔道，“怎么今天这么冷……”
“katharine？”
“尤，尤小姐？”我看着眼前的女人，紧紧握住她温暖的手，“你剪短了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
“是吗？上个星期刚剪的。”
她，撑着透明的伞，握住白色的伞把，穿着修身的黑色西装，黑色靴子，搭配哑光红唇与挑眉。
利落的短发，没有任何的碎发掉落在额前，通通被梳至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甚至连发丝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你没有带伞吗？快进来。”
望着前方的老吴与大d，迟疑了一会，我最终还是躲进了尤小姐的伞下。
“今天好冷哦。”
“是啊。”
随后，就是沉默，双方都不知该怎么开口的沉默。
“franky今天没有来吗？”她首先问道。
“没有呢，我也没有看见他。”
“这样？他明明跟陆嘉的关系还不错的。”
“是吗。”
我掰着手上的死皮，耳际只有雨声与脚步声，偶尔也会响起汽车喇叭的声音。
尴尬，是这个雨天里，黏不嗒啦的尴尬。
“不过好像都很久没见过franky了。”
“最近……莱德比较忙。”
“嗯，恒生那边也是。”
我瞄了一眼她脚上的高跟鞋，尤小姐的脚，称得上是纤纤玉足，脚背的皮肤光滑，足关节的纹路清晰。
女人的脖子、双手与双脚，是最容易暴露她年纪的，但偏偏尤小姐的这几处皮肤都白皙细腻，吹弹可破。
不知怎的，站在她身旁26岁的我，忽而有些自卑。
“要不，尤小姐，我来撑伞吧。你穿着高跟鞋，也不方便。”
“不用了，我来撑就好。这不，也没几步路。”
她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道：“不过，莱德最近这么忙吗？”
“毕竟年关将至，很多工作都要赶在过年之前完成。”
“是吗……那也算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当时的我，只顾着在雨中匆匆赶路，并没有仔细品味尤小姐所说的话。
她回头望了一眼陆嘉所葬的方向，又停在原地，驻足观望。
于是，有几滴雨滴悬在了我的肩上。
“可惜啊，一位人才就这么离开了。”
这时，陆嘉的遗孀被亲朋搀扶着走过人群。她惨白的脸蛋毫无生气，青紫的黑眼圈仍挂着两条泪痕，顺着法令纹滑落下来，被风吹干，被雨带走。
当她从我左侧经过的时候，无意间的四目相对，使我望见了她空洞洞的眼神里，比绝望更复杂的情绪，没有寄托，也没有尽头。
而她，正与我身旁的尤小姐形成鲜明对比。
原来，人间的悲伤不仅不相通，我们还各自为营。
“好了，我已经到了。就在这里说再见吧。”尤小姐在她的宝马i8前停下，司机为她打开后座的门。
“好的，下次见。”
“下次见。”
司机伸出手，抵在车门上，待尤小姐坐好后，轻轻带上车门，对我微微鞠躬。
我便回应着，而后转身，拉紧衣领，追上老吴与大d。
在那一刻的天，这一端，是灰色的蓝，那一端，是蓝色的灰。
“好冷，要不我们先去吃点热乎的吧。”老吴紧缩着肩膀，握住方向盘的手早已被冻得通红。
“现在去吃饭的话，我们肯定要排长队的。”我坐在副驾驶上，将暖气又调高一档，然后将手放在通风口前，时不时呵出一两口白气。
“那怎么办啊？”
“反正我家近，要不直接开去我家，”我掏出手机，“我现在叫个外卖，时间应该也刚刚好。”
“行。”
“大d，你想吃什么呀？”
扭过头去，隔着缝隙，大d无力地将头搁在窗边，盯着自己露出的半截大腿，不断地在画圈圈。
见状，我点开外卖app，对老吴说道：“要不，还是吃上次那家？”
“好。”
回到家后，老吴就急急忙忙地往我的卧室小跑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冷死我了，冷死我了……林季！我借你几件衣服穿啊！”
我看着老吴的背影，喊道：“好——”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喂，你好。我是，已经到三座楼下了吗？好的，好的，我现在马上下去……”
准备穿起散落在玄关里的鞋子，刚坐下的大d又站起身来：“外卖已经到了吗？”
“嗯，我现在下去拿。”
“我下去吧。”
我看着故作镇定的她，愣了好一会：“啊，好。”
大d离开后的第三分钟，老吴裹紧了我的加绒外套，从卧室里走出来。
“大d呢？”
我跳进沙发，舒服地躺下：“去拿外卖了。”
“她今天这么自觉啊。”老吴盘腿，坐在地毯上。
“果真是应了大d那句‘喜事跟丧事都在同一天’，”我翻看着朋友圈，“张卓今天结婚。”
“这么巧吗？”她接过我的手机，查看图片，“他咋笑得这么憨厚啊。”
“他玩够了，回归安稳呗。所以说，能笑得不憨厚吗？”
老吴将头靠在沙发上，伸直双腿：“刚好几天前，我听市场部的同事说，我前任升职了……”
“嗯？”我翻过身，托着头，盘点着，“你的前任升职，我的前任们找到正缘，唯独大d的前任下场都不太好……”
“可能这孩子天生克夫。”老吴一脸认真。
我们对视三秒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不过，”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这孩子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
“也是噢，我先去看下吧。”
“你快坐下吧！瞎操心。”老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可能正在电梯里呢。”
我从沙发上爬起，收回手机：“不了，我还是去看下。”
迈出电梯门口，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就在我还来不及享受哈欠释放，所带来的舒畅感受的时候——我发现，大d抱着外卖，蹲在阴暗潮湿的墙角哭了起来。
我急匆匆地走近她：“怎么了吗？”
她显得异常无力，抽搐着：“对不起，姐……要不我现在拿上去吧……”
“对不起什么，”我握住她冰冷的手，“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姐，我好害怕。”她的肩膀随着抽动鼻子的频率，颤抖着。
我紧紧搂住她，抚摸着她的头发，“没事的，没事的，我在，不用害怕。”又看了看怀里的她，“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对陆嘉那么着迷……明明知道他结了婚，还贴上去吗……”
“我之前对你说过那么恶毒的话吗？”我捧着她的脸蛋，看着她哭肿了的丹凤眼，“对不起，对不起，姐跟你说对不起。”
“因为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没做到一心一意！我，我，我还跟别人一夜情了……”她咧开嘴巴，哭得更凶。
“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顿时发现我的安慰如此无力，“啊，知道吗？都过去了。”
“我对不起他啊，我对不起他……”大d最终放下了怀里的外卖，抱紧了我。
哭了许久，大d才开口，继续说道，而她的语气里，莫大的恐惧正裹挟着她的心灵：
“而且，而且，为什么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呢……姐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啊……”
大d将头深深埋在我的肩膀里，拼尽全力地不发出任何声音，但却掩盖不了她的呜咽。
原来，这世间的悲伤并不是不相通，而是与你经历过的人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