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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轻于鸿毛，亦重于泰山，不示于人却又无处不在。先有孔圣人明礼见性，后有朱夫子格物至理，说到底都不过是在探究人与道之间的关系。前者束于礼而人性自彰，后者格于物而人欲自灭。孰不知，天理易存，人欲难灭。要不然怎么会有圣人之言传世，闻道者何止万千，得道者却是寥寥。
江小鱼还没有英明神武到敢与圣人齐肩的地步，他算不得心思聪慧，甚至有些愚笨，更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究竟是对是错，只能本能去抗拒世间强加给他的一切。有些时候，也许只需一个不大的契机便能轻易地将他仅剩的那份倔强击破的体无完肤，露出隐藏在内心最深处与大多数人的一样脆弱。
江小鱼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他的心很乱，甚至感觉不到脚下的步伐的拖动。今日发生的一切与往日种种并无多少关联，不过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行走于河洛城数不清的小巷中的不起眼一条，一面是天堂，一面是地狱。
到底何为道？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的概念实在太过空洞，就像一个永远没有问题的答案。也许除了道字本身外，世间本没有什么是绝对的道。
骚乱来得快去的也快，人们总是习惯于选择性的遗忘，除了地上残留的点点血迹，街头巷尾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现在看来如此。路过的行人不管有没有经历方才的那幕，皆是下意识的绕开两边，或许是源于兔死狐悲的凄凉，亦或是物伤其类的感伤，不知不觉间，行人眼中望向正道弟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冷漠。还有多少地方在相同的时间发生着相同的事情，江小鱼不知道，而知道的人却是不约而同的选择沉默。
“叮..咛..嗡..。”
就在这时，耳边开始传来阵阵深沉悠远的铿锵声，声音不大，不足以撕破笼罩在河洛城上厚厚的沉寂，却也如同清晨红日初升的山谷中回荡的钟声，少了几分浑厚，多了几分清昂，让人心神一振。江小鱼也被这突然却不显得突兀的铿锵声所吸引，简单收拾了一下心境，纷乱的思绪虽然不复方才那般不堪，只是心中依旧没有答案。
随着铿锵声越来越清晰，一抹月白色的僧衣映入眼角的余光中，江小鱼忽的心有所觉，抬起头但见一钵、一拔、一老僧正向前行。
老僧眉须皆白，如行走于世间的苦行者，身上的僧袍一尘不染，因为陈旧而有些发黄，眉毛长过颧骨自然垂下。一手托钵，一手持拔，手拔敲打在钵盂上，发出的钵音深沉悠远，正是方才听到的铿锵声。或许是察觉到了江小鱼目光中的打量，那老僧望过来，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一脸和善。
江小鱼微微地一愣神的功夫，老僧已与他错身而过。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钵音传出，似乎带着一种平和的力量，得以驱散四周行人脸上的些许阴霾。江小鱼的目光再次在老僧离去的背影上游移了片刻，但见老僧依旧是那个老僧，并没有丝毫的变化。
老僧行走于人流，虽看似不慌不忙，却很快消失在视野之外。唯有钵声绕耳，余音不绝。江小鱼想不到问题的答案，或许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只是下意识的追寻着钵音继续向前走去，借以抚平心中的愁绪。
不知不觉间，又走过了一条巷子。
前方不远处便是街口，随着往来的人群汇入，让前方的路口稍稍恢复了些许的生气，依稀可见往日的繁荣。与河洛城中大大小小数不尽的大街小巷一样，街口连着街口，每一次徘徊都不过是一次选择，向左或者向右。
随着嘈杂声传来，耳旁的钵音变得虚无飘渺起来，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四周人影往来脸庞愈发的模糊起来，江小鱼的脚步陡然而滞，这一刻只觉天高地远，置身其中让他一时辨不清方向。
刹那的时间却如一个世纪般漫长，街角对面一棵绿木成荫闯入眼帘。街上行人不断，遮挡不住树下的一抹白色浮现，江小鱼精神一振，而后深吸了口气，走上前去。
或许是路途遥远，人倦体乏，江小鱼靠近时正见树下老僧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唯有钵音依旧，伴随而来的还有淡淡的诵经声，不绝于耳。
树影洒下，将头顶的阳光遮下，江小鱼这才抽出目光细细地打量了一眼头顶的绿盖。这不知名树木高有三四丈，叶质革，呈三角卵状，树冠如云，几与旁边的酒家的屋脊平齐。虽然对见惯了十万大山深处随处可见的参天巨木的蜀山弟子而言并无任何出奇之处，却也在这河洛城中，为当此时节带来一份难得的新意。可惜，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尘世间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无心流连，这不知名树木下只有老僧与江小鱼在内的寥寥几人。
树下树根虬龙盘结，江小鱼找了个隆起的位置坐了下来，远望人流向内城涌去。越来越多的变故在河洛城的各个角落发生着，官府贴出告示关闭城门戒严，流言四起，城中的百姓愈发的惶恐不安。前来的正道诸派在官府的安排下多聚于内城，江小鱼不知道那里是否真的如人们想象中的安全，或许以前他会坚定不移的相信，但是此刻他的心中不由地多了几分怀疑。想着，想着，他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这时，“啪”的一声，一颗树上的果实掉了下来，正巧砸在江小鱼面前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钵声亦在这一声闷响中戛然而止，江小鱼低下头，看了一眼身前卵圆形的果实，跳了几下之后兀自在地上滚动，跳了一圈后又骨碌碌的转回到自己面前。
江小鱼伸出手将身前的不知名果实拿在手中，但见果皮因为干涸日久而呈暗红色，入手颇为光滑。而后他抬起头望向头顶望去，目光所及，可见仍有三五个如手中果实模样的暗红色果实隐藏在枝叶中，因为错过果期，在风中摇摇欲坠。
“这是菩提果。”
耳旁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江小鱼不用猜便知声音的主人。
那老僧见江小鱼望过来，微微一笑，接着道：“相传，佛祖便是在菩提树下顿悟，才明白生死轮回无常。”
菩提树，菩提果，佛祖，顿悟！
江小鱼掂着手中菩提果颇有些重感，联想到佛家石像中的佛祖菩萨形象无不是一副满头大包，不由地嘴角微弯。好在他知晓对面坐着的便是一位佛家中人，若是笑出声来大有当着和尚骂秃驴的嫌疑，于是连忙止住了失态。不过，如此一来，他的心情却是轻松了不少
不知道眼前老僧若是知晓江小鱼脑中闪过的念头是否会做佛门狮子吼，但见对方依旧面带微笑，一副和善的模样。
“大师，您是从城外来的么？”
江小鱼终于将心中的恶趣抛诸脑后，好奇地问道。
“老衲一直在外游历，近日才到河洛城。”
老僧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江小鱼的脸上，再次开口道：“施主似乎有些心事。”
江小鱼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如今不过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对与错，是与非，绝非一个实力低微的蜀山弟子所能决定的，亦非一个普通的老和尚所能改变的，说与不说都于事无补。或许真如释迦摩尼般顿悟成佛的放下也好，亦或如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清净无为。
可是，为何心中还有一丝执念？是天道自在人心，还是只是可笑的妇人之仁作祟。如今的他只不过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想到这，江小鱼只能轻叹一声：“大师还是想办法出城吧，或许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远离这里的一切。”
老僧见他满怀心思，似乎无意多言，便不再追问。
就在两人说话间，天边又有数道剑光疾驰而来，不多时便落入这河洛城中。越来越多的正道弟子出现，将这座本来就不大的城市围的水泄不通。
“大师，您去过青州城么？”
两人之间沉寂了片刻，菩提树下再次响起江小鱼的声音。
话音落地，但见老僧摇了摇头：“老衲也曾想去青州城拜访一位故人，可惜一直没有成行。”
“那里真的很美，尤其是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的时候。”
江小鱼说着，语调因为淡淡的伤怀而开始变得有些低沉起来：“若是大师以后去青州城拜访故人的话，能否替我在沧浪江边洒下两朵水仙花，顺流而下。”
菩提树枝叶洒下的阴影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老僧的目光望过来，但见江小鱼把头埋进阴影之中，虽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却能隐约可见一个曾经不经世事的少年残留下的轮廓，良久才缓缓开口：“此间事了，老衲愿与施主同行！”
江小鱼闻言抬起头远眺天空，眼中的迷茫之色再次弥漫开来。
“可是，我已经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