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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雪停,金陵城一片雪白。
柳景胜的府宅是顺帝亲赐,因为柳家人丁少,宅子不需要太大,但因为柳景胜有救驾之恩,加上其妹进宫,所以,顺府赐府第时,特意亲手提了牌匾,以示皇恩浩荡。
柳景胜的书房上就挂着这一副牌匾,柳景胜喜欢在这里迎客,因为进来的人,就算是一品朝臣,也会轻了脚步,缓了声音,不再言语行为之间透出轻视,暗中嘲笑他屠夫出身。
梨花案桌着,十几样各色的菜肴摆着,还有一壶宫庭御酒,搁在微弱的炭火之上。
柳景胜吃了少许便搁了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嬷嬷一脸担忧,“大人,二小姐听说您最近胃口不好,特意吩咐御厨给您做了家乡菜,您就多吃点吧。”
“难为孩子一片孝心。”
嬷嬷喜道:“是的,二小姐如今懂事多了,成天陪在贤妃娘娘身边,哪也不去,又跟着宫里的马姑姑学做针线活,说是要给您做件冬袍,对了,还说要给您做双护膝,二小姐说您膝盖不好,要注意保暖。”
柳景胜摸着膝盖骨,欣慰地笑,“她还惦记我的膝盖,看来真是长大了。”
说完,柳景胜站起身,因为寝食难安,柳景胜如今形同枯槁,穿着了夹着棉的袄子,还不如今年夏天看上去健硕,他从陈列柜上拿下一个梨木盒时,双手一直在颤着,缓了许久方道:“你下次进宫,把这个给贤妃娘娘,是母亲留下的,让她收存着。”
嬷嬷含着泪下跪接过,“大人,您要珍重,大小姐有知,也不愿大人您再为她伤心。”
“歇息去吧!不必侍候。”
嬷嬷福身退下。
柳景胜在桌前坐下,单手托着额,闭着双眼,想着按着脚程,冒捕头今天该从山东聊城回来,也不知事情办得如何,他是心急,不愿等到明天了。
许是饮了些酒,许是连日不眠不休,这一刻,柳景胜竟感到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依稀中,柳初兰竟笑盈盈站在自己的眼前,和往日一样,调皮地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爹,猪肉都卖完啦,我们回去吧。”
柳景胜一脸不信,“你是不是为了早收摊,又便宜卖了?”
“才没有,瞧,这是今天赚的,您数数。”说着,提了一大袋的铜板在他面前掂了掂,吆喝道:“上好的排骨肉,一斤十文钱……”
“你这孩子,爹不是交待你最少要卖十二文?”
柳初兰吐了吐舌头,忙道:“爹,明儿把老白宰了,可别忘了把耳朵留着给我,我要卤了吃。”
“好,爹把猪耳朵都留给你,南街的人都知道,我柳家的摊子是不卖猪耳朵,那是因为我家女儿爱吃。”
柳初兰哈哈大笑,扬着嗓门吆喝着,“那是,而且,我卤的猪耳朵……可是十里八乡的人都馋。”
“是你娘教你,你娘呀,可是一等一的好帮手!”柳景胜看着女儿的脸,想到自己的发妻,脸上露出温柔,“你娘她还是南街第一大美人,每次她守摊,连肉渣儿都卖光,你娘早早就收了摊。”
柳初兰愣了好一会儿,蹙着眉,委委屈屈地问,“爹,您说女儿长得象娘,那为什么我守摊,那些人老喜欢占我便宜。”
柳景胜喜形于色道:“那是因为,没人敢占你娘的便宜,哪个妖孽敢,她肯定提着两把斧子就冲过去,说来,爹这杀猪的活儿,也是你娘手把手教的。”
说到此,柳景胜脸上露出憧憬:“那时候,日子可真是美,半天活干下来,爹就带你娘,背着你去游山玩水,心里头从来也不想事,沾了枕头就睡,兰儿……”言及此,柳景胜哽咽了声音,抬头看着女儿,“我们不要喜欢顾仲秋好不好,他人品不可靠,爹带你回老家,那铺子我们重新买回来。”
“可我喜欢表哥,爹,我真的喜欢表哥,我一定要嫁给他……”柳初兰的声音蓦地变得尖锐起来,“我便是死了也要嫁给他……”
柳景胜蓦然惊醒,身上一阵阵的发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伏在桌上睡着,而脸上更是老泪纵横……
好象这一阵,都是在梦见大女儿,梦里很开心,可醒来却发现一脸是泪。
也不知道发呆了多久,耳畔传来敲门声,“大人!”
柳景胜用袖子抹了脸上的泪,“进来!”
冒捕头进来,一身黑色劲装,身上带着冰雪气息,显然一路奔波刚回。
“大人!”开口便是吐出一团冰气,正欲行礼,柳景胜拦了一下,“坐着说话。”
冒捕头在桌旁坐下,因为桌脚搁了暖盆,瞬间感到冻僵的身体暖了不少。
“先喝杯热酒,暖暖身。”柳景胜倒了杯热酒,“还没吃饭吧,这些饭菜我也没怎么动,就赏给你,你边吃边说。”
“多谢大人厚爱。”冒捕头一口饮了杯中酒,满口酒香,是正宗的绍兴黄酒,顿时觉得精神百倍,同时更感到饥肠辘辘,便提了箸子,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稍缓了后,边吃边道:“属下去了一趟山东聊城,把顾瑞几个儿孙的事查得一清二楚,还找到了当年顾家高氏买下他们在金陵产业的契书,只要属下把这些契书拿出来,不怕顾瑞这些人不乖乖听话。”
柳景胜用火钳往盆里加着碳,“契书,连顾政都找不到,你是如何找到?”
如果顾政有契书,那就不会被这些旁枝搅得头疼,隔个一两年,就会上前闹一番,为了就是银子。
“无巧不成书,属下去山东时,当地的一家大户宗祠正闹分家,有一方雇了流氓地皮来闹事,想多分点产业,结果事情闹到官府,官府派人调查,属下就暗中跟了去,结果听宗祠里的长老提及,当年他们祖上曾为金陵的顾家做过背书,这背书如今还存在这户人家的祠堂里。属下就把这份契拿来。”
“这么巧?”
“属下特定打听清楚,当年顾瑞祖上卖祖产时,这户人也是在金陵,他们是后来才迁到山东聊城。”
冒捕手擦了把手,小心地从官靴里把契书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