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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津离去。
壁上的沙漏没有沙子落下,椎形的沙漏下半部份满了,上半部份就空了,已经无沙因为傍晚时,无人将其翻转,所以,看不出时辰。
沉寂中,惟有炭盆里的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容霁依旧看着手中的卷宗。
许是高烧后,精神有些不济,单这一页,他看了三次,却始终没有把它看明白,心里亦生了烦燥,扔了手中的卷宗,站起身,走到炭盆前,默然不语看着明明灭灭的炭火。
翌日,天蒙蒙亮,顾珩穿着身上原有的朱红色袍走出寝房,外罩的轻纱衫得她如陌上公子,看看了候在外头,正准备侍奉的年轻宫女。
“奴婢给五公子请安!”
一夜寒凉,梅花在枝头开得正艳,铺天的花瓣在空中飞扬,带着缕缕清香,清透肺腹带着刺骨的寒冷,却令她精神一震,极目眺望远方。
云霞山除了梅花外,好象就没别的。
不,还有,山顶上有几间屋子,她记得,容霁出征前跟她说过,小童这一阵没出来捣蛋,是被困在山顶上,被逼着学武功。
顾珩想到小童那按耐不住的性子,低笑一声。
准备服侍她晨起洗漱的宫女,见她穿着妥当,微微福身,“五公子,早膳已经预备妥当,您是要先用,还是等七殿下一起用。”
顾珩侧首看了她一眼,平静道:“府上有急事,我得下山。”
宫人小声道:“可是七殿下今晨还特意吩咐,为姑娘熬了药粥。”
药粥,顾珩脚步微滞,是呀,过两天,就是她的信期。
顾珩心里又生了些许波澜,或许,那火盆里的是凑巧吧,容霁何必算计她,她有什么好算计的?
但是……顾珩想到五哥临行前的慎重叮嘱,心一下就沉寂下来。
“多谢费心!稍后七殿下起身,你转达一声。”顾珩加快脚步,寒风扑脸,刷快淋漓。
“可是?奴婢怕七殿下责备奴婢照顾不周,请五公子还是用了早膳,跟七殿下辞行后再作打算。”
顾珩突然耐心全无,她伫足,冷淡地道:“昨晚无人敲门,想必七殿下的烧已经退了,我来得仓促,也未跟家中长辈说声,怕家人担心,就不多留了,告辞。”
顾珩大步离开时,容霁站在窗前,全身如罩着一团冷雾,眸光绵长,看着她步履飞快,在梅花丛中,衣袂飘飘——
他看着她骑上马,扬起鞭子,疾驰而去,发髻上的朱红色巾飞起,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回到床榻边,伸手往自己的枕下摸着,果然摸到一根簪子,是她的!
容霁将手中凉掉的浓茶,一饮而尽!
火盆上原本烧的是水,顾珩先是往里头扔了几片梅花瓣,夜里照顾他,为了提神扔了一撮铁观音,烧了一晚,熬得浓浓的,深褐色的液体喝下去又苦又涩。
他喝了两盏,下半夜就再没闭过眼,书也看不下去,索性盘腿调息。
容霁捏着手上的空杯盏,没来由的,感到胸口一阵阵空乏寒凉,他很不适应这种情绪,扔了手中的茶盏,躺了下去,合衣而卧……
或许,顾珩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次分开会很漫长。
但容霁很清楚,这一次分开,再见就是明年的春闱。
顾珩回府,府里正为冯品玉冶丧,看到讣文上黑白分明写着,顾仲枫名下没有小钱氏的名字,看来冯品玉和小钱氏的死,顾家已经做了决策。
此时,怕是小钱氏的尸体已经扔进了乱葬岗。
蓠槁苑书房,顾珩跪在祖父面前,后背一如既往,挺得直直的,但这一次,她没有象以往那样抿着唇瓣,问一句答一句。
而是缓缓把昨日遇险详细告知。
最后,低声道:“孙儿多谢祖父的一片苦心!”
“你明白什么?”府里有丧事,顾政不需要服丧,但为了尊重死者,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色的长袍,显得比平日更威严几分。
“孙儿施粥时,看到江阴谢家的人。”顾珩垂着眸,思绪里飘出一个人影,寒风瑟瑟中,枯干的手拿着一个残破的碗,不敢抬头,不敢吭声,得了粥后,不象别人一样迫不及待的喝了,而是躲得远远的。
顾珩没有给她多打一勺,而是按着所有人的量,给她一勺半的粥,因为她很清楚,多一点施舍,对她就是凌迟。
她躲避的眼神,让顾珩知道,她不想有人认出她是谢家小姐。
江阴谢家,大顺没落的世家。
一个家族的没落,在顾珩以前的眼光里,她会认为最多失去家族的僻护,而她依旧可以靠着自己生存,再不济,在街头卖字画也能勉强渡日。
但看到当年才华横溢的谢家小姐,不到几年时间落泊至此,不到双十年华,竟是虚发半白,她突然明白了,有些花只能开在枝头,落地后,只有成泥。
“没有人敢接挤她,接挤就等于得罪当今朝庭,流落街头,琴棋书画换不到一碗热粥,想一身清高,只能从城门口跳下来,但又有何意义。”
当年谢家三郎选择了从城门跳下,血溅当声,那种气节,到今天,没有几个人记得。
谢家一个王公贵族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一出生就挣扎在饥饿边缘的百姓。
“孙儿之所以今日能锦衣玉食,二进国子监,不用杖三十,不用跪地俯伏,可以站在公堂上与人辩论,是因为顾家先祖的拼搏,更因历世以来的先祖在乱世中,拼死保护的结果。”昨晚一夜未眠,脑子里纷至沓来的东西,倒让她想明白了一些事。
顾政微微颔首,眼里带着笑意,“那柳初兰呢?可怨祖父纵容?”
“谢家败,败在安逸,当年谢家郎为争抢一名艺妓闹出人命,谢家小姐非雪绫衣不穿,非宫庭御造脂粉不用,谢家门庭若市,谢家苑里,丝竹之声终日不绝……孙儿明白祖父的苦心。”
如果没有郭品媛和柳初兰之流,没有祖母短浅目光,母亲依旧掌管中馈,毋说是她,就是五哥也未必会如此奋发图强。
一个人不怕敌人多,最怕的是安逸的日子,那是最强又最不起眼的腐蚀剂,把岁月侵食得面目全非。
祖父不是放任,而是,让她和五哥在逆境中成长。
顾政轻叹一声,“到底委屈了小七,所以,祖父也有漏算。”
顾珩想到音讯全无的五哥,眼圈泛红。
“丧事过后,你便闭门读书!七殿下那里,莫要再联系。”顾政声音带着沉吟,“朝局复杂非你所想象,顾家赌不起!”
“孙儿明白!”顾珩心里头闪过一道无法言喻的艰辛,抬首,“只是小七的婚事,可否等小七伤愈好回来再议?”
“这事祖父答应你,你安心读书便是!”顾政上前,拍了拍她的发顶,“起来吧,去换丧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