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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多近？」
「算是铁杆。赵刚他爹赵副部长管物资的时候，跟马占山是一个系统的，两家没少走动。
赵刚跟马国良从小玩到大，算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雷震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屑，
「赵刚那小子比他爹差远了，整个一败家玩意儿。他爹好歹还有几分本事，赵刚除了吃喝玩乐丶仗势欺人，正事一件干不了。」
「未必。」陈锋说。
「嗯？」
「正事干不了的人，往往在歪门邪道上格外有天赋。」
陈锋的目光重新落在车窗外的街道上，
「赵刚这种人，你要是把他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雷震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但看陈锋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子拐进招待所的院子，停在那棵老杨树底下。
陈锋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里，激得人精神一振。
他站在车门旁，等雷震也下了车，才开口说了句让雷震一愣的话。
「雷大哥，明天帮我查个人。」
「谁？」
「赵刚搭上的那个香江商人。」陈锋说，
「名字丶来历丶做什么生意的丶在冰城待多久了丶跟哪些人有过接触，越详细越好。」
「行。」雷震没有多问，
「明天我让军区保卫处的人查一查。这种境外商人进来都要备案，查起来不难。」
陈锋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里走。
雷震站在原地，看着陈锋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认识陈锋快一年了。
两人的交情，是一桩事一桩事垒起来的。
雷震自认为看人有一套，
但对陈锋，他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小子才二十多岁，可有时候说话做事，比四五十岁的老狐狸还沉稳。
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东西，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
雷震吐出一口烟，把菸头扔进雪地里碾灭，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算了，想那么多干啥，兄弟就是兄弟。」
然后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车走去。
*
陈锋回到房间，没有立刻开灯，合衣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前世的时候，他对赵家的了解仅限于后来的一些公开报导和圈内传闻。
赵副部长因为一桩，涉及外贸批文的经济案件被查处，
赵刚也受到牵连，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但具体是怎么查的丶谁查的丶查出了什么，
细节他并不清楚。
现在他是局中人，不是旁观者。
每一步都得自己走，每一个坑都得自己填。
他和赵刚之间那是不死不休。
只要赵家还在，只要赵刚还活着，这把刀就永远悬在他和五个妹妹的头顶上。
他不可能每次都运气这么好。
所以赵刚必须除掉。
但怎么除？
直接动手是最蠢的做法。
赵刚虽然是个纨絝，但他爹赵副部长在省里经营多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真要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借来的刀。
这把刀要够锋利，够快，更要够乾净。
不能沾上自己的手。
秦卫国说过，赵家自己会露尾巴。
但陈锋等不了那么久。
与其等赵家自己露出破绽，不如帮他们一把。
让那个破绽提前出现，让那把刀提前落下。
想着嫌恶，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灰，又变成了浅灰。
天亮了。
**
第二天一早。
陈锋在招待所食堂吃完早饭，就带着二柱子出了门。
省城的街道上已经很有年味了，沿街的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
陈锋让二柱子把车，开到省城最大的新华书店门口。
「锋哥，咱来书店干啥？」二柱子把车停稳，好奇地往书店里张望。
「买几本书。」陈锋推开车门下了车，回头叮嘱了一句，「你在车上等着，我一会儿就出来。」
新华书店的门面很大，三层楼的苏式建筑，门楣上挂着《新华书店》四个红色大字，
字体端端正正。
陈锋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去，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书店里人不多。
几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在书架前翻书，两个穿棉袄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蹲在角落里看连环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套袖的女售货员，正低着头织毛衣。
陈锋没有急着找书，而是先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把每个书架的分类都看了一遍。
农业技术类的书，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他走过去，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东北地区蔬菜栽培技术》，《温室大棚的设计与施工》《土壤改良与施肥技术》。
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温室大棚的设计与施工》，翻开目录看了看。
日光温室丶半地下式温棚丶地热利用。
这些概念在后世已经烂大街了，
但在七十年代末，能把这些东西写成书的，
绝对是行业里的顶尖专家。
翻到第三章，讲的是地下水位对温棚的影响。
作者用了一张手绘的剖面图，标注了不同土层的含水量和保温性能。
陈锋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偶尔停下来在某一段文字上多花几秒钟。
「同志，这本书你要不要？不要的话请放回原处。」织毛衣的女售货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语气算不上客气。
陈锋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书夹在腋下：「要，再帮我找几本。」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上面列着七八本书的名字。
《土壤学基础》，《东北中药材种植手册》，
《畜禽养殖技术》，《农村小型水利工程》，
《电工基础》，《机械维修入门》，《基础会计学》。
女售货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多？有些不一定有货。」
「有多少拿多少。」陈锋说，「没有的帮我登记一下。」
女售货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判断这个穿灰布棉袄的年轻人到底买不买得起。
但看陈锋面不改色的样子，又瞥见他脚上那双擦得乾乾净净的靴子，
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去库房翻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