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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宅子但凡有一件婚事，时间就过得很快。
夏至，小暑，白露，霜降，一天一天过去。
园子的景致开始萧瑟，空气变得干冷，菊花含苞，秋桂的味道散在风中。
李氏看着出嫁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表情是既欣喜又舍不得。
终于，到了出嫁前一天，柳飘絮知道母亲一定会来，但不想母亲那样感伤到女儿院子交代东西，又自己离开女儿院子，想着就觉得有点落寞，所以柳飘絮晚饭后主动到李氏的院子。
李氏见到明天就要出嫁的女儿自然十分欣喜，眼眶又有点红，想着秋凉，明天又是大好日子，可不要着凉才好，连忙把女儿拉进屋子内，“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明天五更就要起来祭祖。”
“娘，女儿便是想着明日就要过门，才过来看看您。”柳飘絮拉着母亲的手，十分亲热，“娘在后宅过得这么好，教教女儿呗。”
李氏点点女儿的鼻子，“淘气。”
母女两在美人榻上坐下，丫头很快端上茶盏。
小姐明日要出嫁，今日得早睡，因此丫头不敢奉茶，只在杯子里装了白水。
柳飘絮喝了一口，也没说什么，放下杯子，拉着母亲的手，只是笑。
李氏摸摸女儿的头发，一脸爱怜，她不想让女儿害怕婚姻，但该说的还是得说，柳家五房是太单纯了，订亲后她总担心飘絮会吃亏，怕她不知道后宅的厉害。
李氏想了想，遂开口道：“连家虽然复杂，不过你这孩子向来进退有据，娘相信你能过得好，便只有一点要交代你，过了门，赢得连三爷的敬重，快点怀上孩子，女人有了孩子这才算站稳脚根，在夫家也才说得上话。”
柳飘絮知道母亲担忧，因此回答得十分温顺，“女儿懂得。”
母亲之所以过得好，很大的原因是生了昭川，丈夫的宠爱是过眼云烟，儿子才是后宅女子的王牌。
只有儿子才能让一个后宅女人笑到最后，最明显就是大堂哥柳昭宝跟马姨娘，马姨娘现在过得可比大伯娘好上数十倍。
可是，这生儿生女是机率问题，真的不是肚子的问题，如果她将来两胎内能有个儿子，那就要谢天谢地了。
“连老太太疼爱侄孙女是人之常情，你千万不要为此纠结，说穿了，连老太太再疼自己的侄孙女，那终究只是一个妾室，要给你端茶倒水，洗脚穿鞋，姨娘是什么，就是下人而已，就算生了儿子，能不能自己养还得求你点头。你是正房奶奶，千万不要去跟个下人去计较，那是自损身分，退后一步说，连三爷跟姜姨娘的情分也是面子，你对付姜姨娘，那个不给连三爷面子，懂吗？”
“知道，女儿不会做伤敌三千，自伤五千的蠢事。”
李氏欣慰，“你能这样想就好，你对姜姨娘紧三分，松两分，那连三爷就会对你敬三分，谢两分。那杨柳梢要不要收房也得跟连三爷商量，总之，男人的面子比天大，你把他的面子顾好了，他自然会把该给的体面都给你，娘看连三爷这半年常常写信，知道他对这桩婚事还是满意的，要走官路的人，自然不会去宠妾灭妻，这点你不用烦恼，连老太太膝下就一个儿子，到连三爷这代又只有两兄弟，说来连家也算简单了，祖母给你的嫁妆不少，你顾好自己就行。”
柳办淞点点头，连老爷叫做连有福，是连老太太唯一的儿子，连有福的大儿子叫做连文江，现今他爹南来北往的跑，二儿子早故，三儿子就是连城璧。
柳家人的结构已经算简单，连家的更简单，柳飘絮若是过门，只有一个妯娌，一个婆婆，一个人婆就没了，以大户人家来说算是很好伺候的。
李氏谆谆教诲，“还有，就是谨月的事情。这几个月，金姨娘果然都在教女儿勾引男人的手段，甚至连过往的青楼头牌都悄悄入府来给谨月讲述各种手法，她的身分是你姊姊，她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别给她留情面，不然会打蛇随棍上的。”
柳飘絮伸手搂住母亲——母亲一向不爱后宅手段，这次破例去收买金姨娘身边的人，都是为了她，“女儿知道了。”
“这金姨娘靠着一招，治了你大伯十几年，那日在厅上撒泼又得到了好处，娘就怕谨月会学起来，以后动辄在大厅下跪逼迫你，你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这倒是得先防着。你要是癸水来了，宁可打发连三爷进姜姨娘房间，也不能让他去柳谨月哪里，万不得已，那就给春分或者小雪开脸，只要她一日不承宠，她就一日没底气闹。”这话本不该由个母亲说，但事关女儿终身幸福，李氏也管不了了。
“娘放心，女儿肯定会好好的，侍奉夫君，生儿育女，女儿女红不好，等将来有了孩子，娘再帮我做小衣服。”
李氏原本是担忧，但听女儿说要做小衣服，忍不住笑了，“你这丫头。”
给外孙子女做小衣服，想想眉头都舒展开来，小孩子皮肤细嫩，用棉纱的最好，她还有一匹上好的白棉纱，到时候就剪来给飘絮的小娃当衣服穿……
母女又说了一会子话，程嬷嬷暗示说时间差不多，柳飘絮这才依依不舍的去了。
婚礼一整天，过程冗长又吵又乱，全福嬷嬷吟的十梳歌，唱得超大声，导致柳飘絮上花轿时，脑袋都一直回荡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大红喜服又厚又重，饶是秋天凉爽，柳飘絮都出了一些汗。
要让她总结婚礼，那就是一个字：累。
五更起来祭祖，然后就是沐浴打扮，白色的粉一层一层抹上，直到她认不出来，原本的样子为止，然后是眉毛，嘴唇上的一抹红。
宗亲跟有来往的商户女眷都入府恭喜，柳家第一次嫁嫡女，连家又是皇商，场面当然不小，亲戚来得很多，几个有来往的小姐也纷纷给她添妆，全是未婚女子，能添的不多，但那是心意，她很感谢。
柳飘絮在母亲的指导下，喊了好多人亲戚，表姑婆，堂姑婆，堂嫂，族姑……都没见过，几轮下来只觉得头昏脑胀。
已时，有人大喊，“吉时到。”
柳超川连忙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柳飘絮跳上弟弟的背，让他背着出去。
全福夫人已经用薰香把花轿薰过，又用祈福镜照过，柳飘絮在上百个亲戚的见证下上了八人大轿，柳家大门大开让花轿出门，接着燃起一大串鞭炮。
柳飘絮悄悄掀开透气帘往后看，只见柳五进拿起一个金水盆把水往外泼去，从此柳飘絮就是连家人，跟柳家再无关系。
柳飘絮擦擦眼角的泪，她偏不。
她不只过年回娘家，她还要有事没事就回娘家，等连三爷捐了官，更要大摇大摆的回娘家，昭川，秀芹，昭清的婚事，她都要参与。
她姓柳，一辈子都是。
哭了一阵，想起脸上有妆，这才停了下来。
柳家到连家约莫快三个时辰的路，柳飘絮忍不住想，怎么不弄个双喜马车呢，这样不是大家都轻松吗，这么远，还用轿子扛着走，虽然是八个人分摊她的体重，她还是觉得轿夫很辛苦。
在轿子里无聊到快睡着，都不知道几次打盹，终于进了连家大门。
她不能再掀开帘子偷看，只能听，鞭炮声，锣鼓声，众人吆喝的声音，然后轿子停了下来，有人掀开红色轿帘对她伸出手。
盖头没掀，但她知道那是连城璧的手。
她不求连城璧是良人，人品不要太差就行了，后来又想，前世都遇到校草那种渣男了，连城璧总渣不过他吧，最烂的都碰过了，于是安慰自己，不怕。
握着连城璧的手，跨火盆，踩碎片。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柳飘絮拿着苹果静坐在洒满枣子，花生，桂圆，莲子的百子喜床上，觉得自己等得快要灵魂出窍。
程嬷嬷心疼这个从小带大的小姐，偷偷塞了几次糖果给她，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了葡萄，一口一个刚刚好，柳飘絮快渴死了，连吃几颗葡萄解解渴。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一阵嬉闹，然后砰的一声，格扇大开，柳飘絮想着等一下就要面临大家一起看新娘子的尴尬，没想到瞬间又听到格扇锁上的声音。
外面敲门砰砰砰。
“三表哥怎么这么没意思，我们要看三表嫂啊。”
“这样我们要怎么闹洞房？三表哥开门啊，闹喜闹喜，越闹越喜，外婆让我们好好热闹一下的。”
“才喝了几杯就想逃？不行，得喝上一坛这才放人。”
“三表哥怎么这就把门锁了？”
然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得那几个声音越来越远——感觉好像被人拖出院子了。
连城璧的奶娘闵嬷嬷过来，笑咪咪的说着喜话，“老奴祝三爷，三奶奶，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几个丫头很有眼色，连忙跟着说：“祝三爷，三奶奶，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连城璧早有准备，随身小厮连忙分给屋内众人一人一个荷包，众人讲了喜话，发了喜钱，都笑咪咪的退下了。
拿起闵嬷嬷放在乌丝盆中的喜枰，挑起了盖头，突然一呆，“柳……柳四小姐？”怎么脸花成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