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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芮连夜进宫去探望婉妃。
赵芮一进宫门。昭和帝这边就得到消息,他摆摆手让太监退下。
昭和帝端着药碗进去,满心愧疚。
婉妃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肯理会昭和帝。
昭和帝端着药碗一怔,杵在原地。
程晚下半张脸还很恐怖,青青紫紫触目惊心。昭和帝心里难受极了,温柔小意的坐在床前,亲自把汤药喂到她嘴边。
程晚没有拿乔,委屈地看了皇上一眼。低头一口抿下,一声苦都不叫。她全身都是极容易留印子的体质。没有多疼,看着赫人。
但她不介意让皇上更懊悔一些。
看清婉妃的脸,昭和帝锤死自己的心都有了。由不得放下帝王架子,低声解释了一句。“晚晚,朕是无心的。”
程晚闷声道:“都过去了。皇上不要再提了。”话虽善解人意,听在人耳朵里却充满说却不得和无可奈何的委屈,非常让人心疼。
昭和帝心里惶惶撞撞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看着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朕封你当贵妃好不好?”他坐在床前,“朕让秦王他们夫妻带着孩子进宫,陪你住几天。屋子里热闹热闹可好。”
明日就是大年三十。贺骄出现在宫宴上,外面的流言蜚语自然就散了。
见程晚还是不说话,昭和帝又要许诺什么。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来。
程晚心里猛然跳了一下,低头拒绝道:“皇上不责怪臣妾出言不逊就好。”
昭和帝叹了口气,坐在程晚床边,握着她的手心里充满后悔。“不不不,你没有出言不逊。是朕失手了。”
昭和帝看着自己差点杀人的手。
怎么就一时糊涂到这个地步呢,还好婉妃没事。若是她走了,若是她走了……赵睢不敢想下去。
“秦王殿下到——”太监高声通报。
昭和帝闷声道:“让他进来。”
婉妃吃惊的看着门口。
不一会儿就有人挑开珍珠帘子。赵芮沉静如水眸子直直望过来,眼底深处尽是担忧。程晚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让儿子安心。
赵芮给昭和帝请安,“儿臣参见父皇。”身侧拳头紧握,脑海里不停的回荡着母亲触目惊心的青淤掐痕。
父皇怎么如此对待母亲!难怪不敢让他看见,难怪母妃一直粉饰太平,想把他支开。让他晚点进宫。
赵芮怒从中烧,连带着眸色都失去掩饰。
昭和帝将一切尽收眼底,事已至此,他也不想遮掩什么了。站起来道:“朕在御书房批折子,你陪你母妃说说话。等会过来,朕有话对你说。”
赵芮平静道:“是。”语气中没有一点父子之情,只有君臣之礼。
昭和帝顿了顿,还想解释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赵芮焦急的坐在母亲旁边,急切的问:“母妃,你怎么样?太医怎么说?痛吗,还能说话吗。”
婉妃笑笑,宽慰地拍了拍儿子手。声音正常清亮道:“我没事。只是看着可怕罢了。明烨不用担心。”说着,责怪他道:“我不是派人给你说了,不要进宫来吗。”
赵芮凛然道:“您是我母亲。”他怎么可能睡的着!
“明烨……”婉妃感动的唤了一声,擦着眼泪解释。她言简意赅,细细将事情重述了一遍,严肃道:“这就是真相。母亲没有半丝隐瞒,你千万别多想。”
赵芮表情庄肃,看不出来信还是不信。
婉妃怕赵芮冲动,“好了好了,你父皇还在等你。你先过去吧,别让你父皇久等了。”顿,“切记,不要和你父皇争执。”
赵芮沉默片刻,起身告辞。
*
清晨曙光照在皇极殿上的琉璃瓦上,赵芮沿着宫道慢慢朝御书房走去。早上有些冷,还好出门贺骄给他准备了披风。
原来是因为蛮蛮。皇上就这么讨厌蛮蛮的身份吗?
赵芮有些心疼,也有些后悔。
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了。这还没怎么样呢……母亲还为他生了一儿一女。父皇就这样对母妃,赵芮浑身冷汗,不敢想昭和帝会怎么对付贺骄了。
他的蛮蛮手无缚鸡之力啊。
京郊小院离皇城非常远。赵芮急着赶路,一夜未合眼。昭和帝陪着婉妃,也一夜未合眼。内阁几位大学士簇拥着万首辅向朝房走去。两拨人撞见,一行官员停下来给赵芮行礼。
赵芮淡淡的叫起。
万首辅寒暄道:“原来秦王殿下昨夜留宿在宫中。”一句话问出在场众人的疑惑。
赵芮没有解释,只道:“父皇还在等我。时辰不早了,诸位大人请便,本王先走一步。”
万首辅笑着应是,其余几人也跟着赔笑脸。目送秦王背影走远。
秦王离开了,一人才小声道:“据说秦王殿下一直和外室住在京郊小院,昨夜竟然留宿皇宫了。”
一人驳道:“未必是留宿。昨夜秦王的马车分明已经出了城门。我们几个吃酒还曾见过。许是皇上夜召吧。”
可皇上能有什么事,值得夜召秦王呢?
大家面面相觑,纷纷看向和秦王交好的万首辅。
万首辅笑道:“小朝会须得拿出个章程,阁老们快走吧。”自己却落后几步,待众人走远。自己迎上前,小步追上秦王。
赵芮听到动静,回头等了等老人家。
万首辅作了一揖对赵芮道:“秦王殿下深夜入宫,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赵芮看了万首辅一眼,对他没有隐瞒。淡淡道:“婉妃昨夜受伤了。”
万首辅大惊,左右回头张望了一眼,“是皇上?”这不可能啊!昭和帝近来非常喜欢婉妃,婉妃刚刚诞下一名小公主,怎么会……
万首辅略一沉思,汇报了个消息:“……昨晚殿下身边的冯孝臣从东良回来了。他抓回来五个人。拷问出太子府的人时常乔装出入东良边界贩粮,是那里有名的大粮商。”
赵芮啧了一声,“难怪太子消息那么灵通。”
驿户的女儿能准确无误的摸到‘他’房间去。怕是早就怀疑他金蝉脱壳,才使出一招美人计,验验真假。
这……万首辅不好说。秦王能任意骂太子,他不能跟着附和。等秦王说完了,他才笑着说了一句,“这些都是陈年旧案,秦王不必放在心上。”
可不是陈年旧案吗。
八皇子的死不了了之,皇上至今也没有要把秦王怎么样的意思。——至少在文武百官眼里,没有把秦王怎么样。
万首辅心道,八皇子身上的伤虽然没有破绽,但是八皇子身边的护卫却找不到几个全须全尾的,大多数人都失踪了。
皇上掘地三尺,在好几分粪池里捞出人来。强迫仵作验尸,竟然查验出受过刑的痕迹。显然生前被逼审过。尽管这样,皇上也没有把秦王怎么样。
东良公主也好,小寡妇也好。他们都不认为这是对秦王的伤害。……倒是,皇上至今不肯给小皇孙赐名,这不免让人有些担心。
庆云小殿下生母身份低微,若是再得不到皇上的认可。只怕将来地位堪忧。
这可是秦王殿下的皇长子啊!
赵芮微微颔首,“知道了。”他十分困倦,一口气要从丹田提上来说,累的很。不想开口。
“秦王殿下。”万首辅再次唤住赵芮,“臣,还有一事。”
赵芮凝神,驻足问他:“说。”
万首辅压低声音道:“老臣怀疑,太子府勾结东良,泄露家国机密……”
大齐全靠东良的粮袋子养活全国百姓。
万首辅说东良恐怕已经知道了大齐就是个空壳子。如今傲慢的很,又因秦王迟迟不愿意娶东良公主。东良已经派出使团,要接回公主。讨回公主的嫁妆。
——两年前送来的二万担粮食。
糟糕。
赵芮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满带怒火的咆哮了一句,“他怎么这样糊涂!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也做的出来。”涉及民生大计,赵芮瞬间清醒了。
万首辅一噎。秦王正在气头上。罢了罢了,等秦王气消了,回过神来就知道。其实这件事即便太子府背了四成的错,也全非太子一人导致。
大齐年年和东良交易。东良早有察觉,这些年屡屡试探大齐底线。诚然,太子府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若说骆驼是这一根稻草压死的。
这不是气令昏智吗?戏班子不带脑子的本子才这么唱。只为彰显那丑角的坏,主角的好。
不过秦王也是可怜,熬了一晚上。连个阖眼的功夫都没有。一支蜡烛两头烧,又要操心宫里,又要操心家里。连朝堂上也不得安宁。
秦王冷静下来,这才细细和万首辅说了两句。话还没说完,内阁服侍茶水的小太监来请万首辅,“阁老们还等您回去主持大局呢。”
万首辅拱手道:“老臣告辞。”
*
朝霞彤云绚烂的铺开在天际,衬的鎏金屋檐越发庄严肃穆。赵芮面色如常的先去御书房面圣。
御书房,案几后面独坐着假寐的昭和帝。
司礼大太监进来通报,见皇上睡熟了。想着皇上一夜未眠,不忍心打扰。轻手轻脚给皇上披了件大氅,低头看到案几上的东西,瞳孔蓦地的一缩,恭敬退下。
偏殿,司礼大太监满面笑容对赵芮道:“秦王殿下,皇上刚刚睡下。不如您到东边配殿的茶房坐坐,歇歇脚。秦王殿下舟车劳顿,想来一夜都未进食。老奴让御膳房端几盘枣泥糕、糯米山药糕来。酸酸甜甜的,清脆爽口。正好压压饥。”
“恩。”赵芮有些意外的看了这老货一眼,他平日可没这么恭敬。
赵芮起身去配殿茶房,出门望着天光,差一刻钟点卯。皇上睡不了多久。他等一等便是。
御膳房很快端来三四盘新鲜糕点,热腾腾的,还冒着热气儿。司礼监的人使唤起御膳房,比他们这些皇子还方便。赵芮笑了笑,捏起一块吃了。
赵芮其实不大爱吃甜口,早上他喜欢吃咸辣口味的。不过他此时也确实饿了,将就将就。细嚼慢咽,心里想着贺骄。挂念着孩子。
半刻钟后,司礼大太监来请赵芮。
一进门,昭和帝还阖着眼睛。远远的,赵芮没看见。他一进来,昭和帝就睁开眼,“你来了。”
赵芮撩袍跪下请安,却未道祝词。
昭和帝凝神望着俊秀儿子片刻,忽然地道:“你母妃的事,是朕愧疚你们母子良多。”
赵芮抬起头。用一种研究的目光,冒犯而唐突的看着帝王。
昭和帝一笑,并不生气,他背着手从案几后面走出来。带着赵芮去看东墙上挂着的列祖列宗群像。
画是最擅长人物画妙笔大师吴家世代相传所画,历代帝王以一种近乎只存在民间的姿态以其乐融融,五世同堂、六世同堂的方式互动着,打趣着。每一代帝王的表情举止都栩栩如生,非常符合其人物性情。
昭和帝房间这幅,是一副秋英狩猎图。
猎场上历代帝王齐聚一堂,画上的昭和帝是十八岁的模样,尚且年轻稚嫩,在父辈帝王面前英姿勃发,腼腆羞涩。其实昭和帝根本没有跟他的父皇狩过猎,更没和跟自己的列祖列宗狩过猎。
可吴家的奇妙新奇就在如此,一副画景,全了前所有未有过的美好。
昭和帝静静欣赏了许久,帝王之声沉厚如钟。
“太-祖受封齐地,建功于弘业山。一百余年战伐不断,割地求和。郭、梁、魏、宋个个强大,大齐弱不可敌。几十年间夹缝生存,如一美姝般柔弱无依,任人可欺。后来魏宋开战,郭梁争锋。大齐这才有了喘息的余地……”
赵芮眼中一闪,立即知道昭和帝。想说什么了。
昭和帝在回忆大齐建国史。
追溯那些的积弱的过往,奇迹而又天选的四百年国运。
纵观大齐建国史,饶是赵芮也不能不承认。齐国开国建立到今天,真的是一个躺赢的过程。没错,躺赢。
当年,大齐不是兵力最强盛的那一个,也不是国力最富有的那一个,甚至□□皇帝本身的能力……咳。总之,当年四国为占据大齐,四处开战。反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大齐,最为安静和谐。
许许多多的商人来此经商贸易。
前朝时讲究士农工商,商人最贱。
大齐很想学习这份尊贵的文明,亦认为以“礼”传世才是建国之本,礼儒才是根基。奈何,大齐腰包穷啊。齐国为免战保平安,每年要给四国进贡几百万两白银。四国商人在大齐通商交易,一下子能赚出这份进贡钱的三倍。
慢慢的,□□皇帝就为腰包低头了。
齐地开始颁布各式各样的政条,百般利于商人。降低城关税口,吸引商人来此。
与此同时,大齐地界的商人地位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商人,开始迁居大齐。那些腰缠万贯,却在仍处于‘士农工商’最低贱一级的富豪乡绅们,开始来齐国建业。
齐国贫弱,没关系。富豪出钱修路修渠修桥。烧砖造房织绣制瓷。通过商业交易的形式,换取了大量粮食、铁器。齐国子民修身养息,繁衍子嗣。
等四处开战的郭、梁、魏、宋回过神来。齐国已经不知不觉人口翻了两倍,国库翻了五倍。
战乱中四处逃难的百姓闻讯纷纷逃亡齐国,都成了齐国子民。
此时,大齐糊涂的□□皇帝已经薨逝,深谙经商儒学之道的太子带着他的东宫班底登基。实力雄厚的东宫辅臣们,顶替了内阁腐朽的老臣。大齐上下焕然一新,俨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齐国。
四国迅速从战时状态,变成合盟状态。互相联姻,互通使臣。齐齐对准大齐开炮。
齐地兵力不强,整个东宫班子走的都是经世济国的路子。新帝举国之力,勉勉强强抵御了七年。眼看国破兵败,一直躲在安乐窝后面的商人不愿意了!
商人们觉得齐国若灭,今后天下之大,就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纷纷发出振聋发聩的悲鸣,曰:“天下无人不歧商。齐灭,商灭也!何处为某安乐窝,何处为某桃花源?”
这句话迅速在当时的商人富豪中间流传开来。大家都心有戚戚焉,思及被骂铜臭味的过往,念及被齐国待商人之友好。一时间群情激愤,各个慷慨解囊,倾尽家财。共守齐国!史称‘商人救国’。
商人们不仅出财,还出人。连各个商户家的少东家、大少爷、小厮仆役所有十三岁以上的男丁,四十八岁以下未拄拐杖的老人,全部送上战场。
大齐在空耗七年的恶战后,就这么凭空多出来了三万余兵力。
与此同时,民间还有无数百姓受到感染号召。——连异国他乡迁居几年的外地人都尚且如此。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大齐人,还躲在背后干什么!
……
当一场战争,脱离国家层面。成为全国百姓为之抗争的最后一寸土地时,胜利是必然的。
一千多年来,被人这么瞧不起的商人们,就这么奇迹般的救下了齐国。
还一路反击回去。郭朝灭,宋国被梁魏背后捅了一刀,瓜分国土。此后魏国和齐国止战,签下五十年互不侵犯条约,奉还齐国三十年岁贡全部白银。
至于梁朝比较复杂,吞并宋国后,先是内斗不断,两年之内接连死了三个皇帝。后来分裂成东良和西凉。
西凉后来成了大魏的国土。东良和大齐交壤,奉上先前吞并的和大齐结果相邻,宋、郭的一部分城池。成了大齐世代交好的盟国。
大齐就这么奇特而诡异的存在了将近四百年。成为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商儒并重的国家。
昭和帝道:“唐皇说读史观镜,芮儿,你可能想过。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写你。”昭和帝略显低沉的声音,让赵芮脑海千万想法,近乎窒了一窒。
昭和帝道:“朕能预见他们怎么说我……不外乎夺臣妻,杀人子。内室操戈,纣王之兴,淫也。”
几乎在同一时,赵芮心中也浮现出:以寡妇为妻,以臣妻为后。泱泱国母,出身卑微……
将来史书若是写皇后传,蛮蛮必然会被列为传奇之一吧。
赵芮心思百转千回,嘴上却沉默不语。仿佛并不感兴趣的样子。
昭和帝笑了笑。
他这辈子一大半的错,都栽在美色上。如果说他后半生的弱点就是子嗣,容不得再失去任何一个儿子。他前半生的弱点就是贪恋美色。为了敛美,做了许许多多天怒人怨的事情。
但,人到中年。所图所愿就不一样了。
昭和帝刚要张口,一回头看见秦王满脸的不耐烦和愤慨。他喜怒于形色,不加任何隐忍和掩饰。几乎是直面表现给他这个帝王,这个父亲看的。
昭和帝微微一笑,“你在生朕的气。”
“儿臣不敢。”
赵芮当然不是不敢。可他从未想过弑父。
至少没想过在弑杀手足后,再次杀父。赵芮不想把自己活的那么恶心。
所以赵芮这次才愤怒,愤怒于自己不能动手。愤怒于自己不能真正把昭和帝怎么样……他到底是他的父亲啊。
昭和帝道:“你在和朕怄气。”他悠然哂笑,蓦地坐下兀自道:“你当然恨朕。你以为朕要杀了你母亲。你觉得朕在袒护八皇子不管你的死活后,还要至你母亲于死地。秦王定是觉得委屈。会想啊,难道你们母亲在朕心中难道没有一点点地位可言吗?”
赵芮目光微闪,算是默认。虽然和他心里想的不尽相同,有些出入。但赵芮想听听昭和帝对这句话的解释或者回答。
昭和帝黯然的低下头,神色中露出了几分伤感。他偏着头道:“是啊,朕袒护了老八。老八几乎杀了你,朕还是偏袒了他。不过,秦王啊,朕也在袒护你啊!朕明知道是你杀了老八,杀了我的儿子,朕还是在偏袒你。朕不愿意处置你,也不愿意责罚你。”
“朕知道,你心中定然不屑。认为朕明明咄咄逼人,势要查清真相。几欲至你于死地。这么怎么能叫偏袒,怎么能叫不追究呢。可,朕查并非要处罚你。只是我真知道真相。唯一的真相。”昭和帝苦笑一声:“朕是皇上啊。”
赵芮贸然开口道:“父皇,儿臣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你明白的。”昭和帝说。
昭和帝深深看了赵芮一眼,道:“朕,不会娶东良。大齐只有你一位适龄皇子。朕知道,京郊那个小寡妇为你生了长子,是你心尖上的人。可朕不能让她先进门,否则东良国王势必认为在大齐在羞辱他们。”
这种事就是可以做,但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
男人花心浪子,身边有红颜知己这些都算不了什么。秦王有庶长子也没什么。赵芮都二十六岁了,若是他没有被发配定州,这些年没有和瑜贵妃斗法。只怕孩子都十一二岁了。一个刚落地的奶娃娃?不算什么。
东良国王自己都后宫佳丽三千呢。
但贺骄的名分,绝不可以在东良之前。她已经生了长子,再在东良公主之前进门。这一记耳光太响亮了。
赵芮高声道:“父皇,儿臣不愿意娶东良公主。”
“谁让你杀了老八!”昭和帝突然暴怒大吼,他老眼噙泪狠狠瞪着他,一字一句道:“老八太过酷戾,你其他的弟弟们年纪尚小。自从太子杀了朕两个儿子起我就放弃了他,这些年你在定州朕一直看着你,一直看着你。你从来就是朕心中唯一的传位人选!”
昭和帝语出惊人。
赵芮冷静的看着皇上。
他不信。
皇上这些年如果真的一直看着他。三河镇出事的时候他在哪,瑜贵妃一次次指婚送来的世家女子他在哪?太可笑了。若不是贺骄,他死了都没人知道。
昭和帝道:“朕安排你母亲去宫外待产,放出她失踪的消息……”他悲恸的说不下去。
是的,失踪。一开始只是婉妃失踪了。但不知道宫里怎么回事,传言愈演愈烈,有说婉妃死了,有说婉妃跳井了,还有说婉妃被瑜贵妃害死了。桩桩件件都说的有模有样,煞有其事的。
昭和帝连忙按住消息,下令不允许人乱传谣言。可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有人偷偷跑去定州给赵芮通风报信。报的还是最离谱的那个版本,婉妃被瑜贵妃害死了,病逝而终。
昭和帝呛然泪下,哑然失声道:“你为什么要走太子的老路?朕赐封你秦王,赏你双亲王的爵位。让老八娶东良,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吗?你为什么一定要至阿美于死地!”
“那是你的手足啊,你就不能放过你的亲弟弟吗?你哪怕,吓唬吓唬他。砍伤他,幽禁他,甚至鞭打他一顿……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
昭和帝最为不解的事,“你为什么连怀了老八唯一骨肉的女子,也给杀了?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狠辣!”
赵芮苦涩一笑。还好,皇上不知道报信的是舅舅。
即便如此,昭和帝只知道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却不知道老八派人在京郊假传圣旨。当时他欣喜若狂的准备接旨回宫,安葬母亲。谁知和‘圣旨’一块到来的,是史无前例的血杀。
赵芮突然就不想解释什么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皇上已经认定他是残害手足,他无论解释什么,在皇上眼睛里都只是丰富细节罢了。杀了就杀了,赵芮不后悔。
昭和帝看着秦王面无表情的脸,道:“昨夜你母亲为贺骄说情。想让她带着孩子参加宫宴,为她赢得朕的认可。朕,没有答应。”顿,“你母亲提……提起了当年的事。”
赵芮眼睛微闪,母妃没和他说这个!
赵芮心里大口大口的喘气。
……赵芮有一个哥哥。
同母异父的亲哥哥。
程晚进宫前已为人-妻,丈夫是江浙巡抚,育有一儿一女。程晚进宫后,儿女皆不见踪影。其丈夫成了云南总督……某种意义上,昭和帝不算是夺臣妻子。而是臣子献妻。
只是献妻前,昭和帝已经和程晚有了一夜。其丈夫顺势而为罢了。
昭和帝最恨别人提起这个。尤其是程晚自己。
这些年程晚和自己较过劲来,才不再别扭和昭和帝好好相处。
赵芮喉咙堵的疼,某种意义上,他和贺骄……也是夺臣妻。若不是后来在寺庙范绍东又主动给贺骄写了放妻书。赵芮占着贺骄,和她生儿育女。本身就是违背大齐律的。
……只是他是皇子,皇室子女另有优待罢了。
难怪,难怪他拼命捂着母亲的嘴。昭和帝不想让婉妃把自己和贺骄等同。更忌讳,别人将他们父子等同。
二十八年了。宫里几乎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程晚进宫后,昭和帝怕混淆皇室血脉。一年都没有碰她,只是和她谈风花雪月。程晚冷脸相对的次数较多。后来……后来……赵芮艰难将自己从记忆的泥沼里深□□。
赵芮半阖眼,低声道:“纵是这样,您也不能对母亲下这样的毒手。”
“朕很懊悔了!”
昭和帝赫然抬起头,从案几上扔下来一个东西。赵芮捡起来,瞳孔慢慢放大。昭和帝哑声道:“朕知道你心存缔结。朕,无以弥补你们母子。只能将这个,提前给你、给万首辅。”
老人的眼里饱含浊泪,此刻他卸下帝王的尊严。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求着自己翅膀已经硬了的儿子。
昭和帝道:“如今,朕只有一个要求。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儿子。无论是杀了我三个儿子的太子,还是杀了老八的你。芮儿,朕不想再看着你和太子互相残杀。你能答应朕吗?”
赵芮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万首辅的话。他眯着眼睛,洞若观火的说了一句:“父皇已经知道了?”
昭和帝笑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朕会对太子府的人多加管教的。”
真是……迂腐又糊涂。
赵芮突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可是,他停手了。他们真的也会停手吗?
“弑父杀兄,手刃老八,逼杀太子和皇太孙,逼宫弑父。”
昭和帝问赵芮,“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赵芮郑重的合上卷轴,恭恭敬敬的放回桌子。“儿臣,绝无此意!”
*
赵芮一出宫,门口等他的不是薛怀,而是袁玉海。薛怀抱着剑歪歪的靠在马车上打盹,他也一晚上没睡了。赵芮一掀帘子,他立即就醒了。“王爷,袁玉海有事来找你。”
赵芮颔首道:“知道。”回头招呼袁玉海上马车。
薛怀和哑巴马夫一起驾车回去。
赵芮从车座下摸出热水袋,倒了口热汤咽了,暖过喉咙。才问:“怎么都冒失到来宫门口了。要紧的很吗。”
袁玉海不理秦王的打趣,极快道:“探子来报。东良来接公主的使臣已经出发了。今早上已经出了东良皇城,队伍不小。边境四十七个粮仓听见风声,已经不贩粮了。定州、涿州、等其他十三个州尚未惊动。只怕风声传到京城,全城的粮仓都要关了。”
袁玉海恨不得宰了老太子!皇上糊涂就算了,半截身体埋进土里的人。太子才四十多岁,虽然人人都唤一句老太子,可他还不至于糊涂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芮很困,靠在车壁上。他闭着眼睛道:“太子想逞英雄,只管让他逞。明天你去西山大营找卫将军,将原一梅姑娘接回来。”
“是。”袁玉海低头应了声,却还是不明白。“王爷,太子那边?”
“太子手下有‘两个’开了十几年的粮仓。”赵芮道。
赵芮身子半滑下去,沉沉的睡了。袁玉海叹息一声,摘了王爷受伤的玉扳指和头上簪着的尖锐饰品。抖开黑毛油亮大氅,严严实实盖在秦王身上。
看来,太子是想当好人啊。
大齐日常的粮食只够日常食。全国可调动的余粮超不过八千担。
一国太子怎么可能情意授之把柄给人。只怕,东良不止一个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来试探这么一番。
秦王因为红颜不肯娶公主,惹得东良大怒要接回公主,要回粮食。今后还影响交易。
太子却填补上上了这个窟窿。其形象一下子就高大伟岸起来。衬的秦王越发难堪大任。为了区区一寡妇,太过儿女情长。
太子只消填补上这个窟窿。谣言不攻自破。毕竟东良至今都什么确实的证据把握。大齐确实在依靠东良这个粮袋子。
若是大齐富足的很,东良上了太子的当,确实不怎么明智。
袁玉海再次长叹一声,不过这种火中取栗的事竟然是一国太子做出来的。未免让人觉得窒息,觉得国之无望。
万幸,老太子只是个摆设。
“儿子睡了?”赵芮弯腰进去,亲了亲儿子脸颊,问贺骄。
贺骄侧坐在榻上,给赵芮让出一点位置。她穿着件素葛色的襦裙身无钗饰,很方便抱孩子。暖黄色的烛焰下,有种清新美艳感。
赵芮心里柔情又愧疚,抱着贺骄靠在自己身上。呼吸可闻,夫妻间的话很多时候都是无声的。赵芮吻了口她的眉心,贺骄满面疲倦。
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劣根性都在于,得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赵芮得到贺骄的路上太辛苦了,亦太难熬了。他时到如今见到贺骄都有种珍而爱之,生怕她跑掉的感觉。
仿佛一只奶生生猫崽,娇软又珍贵。它只是坐在那,吃饱餐足无辜的舔着爪子,清洁自己。你都非常的幸福和满足——因为你拥有它。不管天下有多少可爱的奶猫,这个独一无二的是你的。
贺骄自己都没察觉,她是个天生当红颜祸水的料子。
赵芮想,可能他骨子里到底是昭和帝的儿子吧。天生对美色有着难以抑制的……欲-望。
“白日里孩子受了惊,晚上我陪他睡。省的他梦魇。”贺骄道,她轻声催促他离开,“今夜你自己找个地方睡吧。”
赵芮不以为忤,吩咐丫鬟道:“给屋里添个地榻,铺上被褥。”
贺骄吓了一跳,“王爷,你不能睡地上。地上凉。”
她很少这么叫他。赵芮不习惯了片刻,清咳一声。
赵芮不以为然,“不碍事。”目光心痛的看了看儿子,“白日里是我疏忽了。儿子身边离不得人。我们夫妻两陪着他是正经。”
赵芮态度坚决,贺骄奈何不得。只能由他去了。
贺骄抱着儿子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安稳。母子两贴在一起,儿子体温像个小火炉,和他父亲一个样。好像男子的温度天生就比女子高些。过了会儿,贺骄从床上支起身子问:“赵明烨,你睡着没有?”
叫了两声都没反应。贺骄下床去看,赵芮居然真的睡着了。还睡的很香甜。
赵芮睡姿很规矩,一如在程计府养病时一样。尊贵体面的仿佛随时能起来觐见,回头看看睡的四仰八叉的儿子,若不是苦于襁褓防凉,只怕小腿能踹到外面。
庆云现在还没有被这些规矩束缚。
念头刚闪过,突然被人迎头拉了下去。“啊……”贺骄低呼一声,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她赶紧止住声音。偷偷抬眼。
贺骄是倒着栽下去的,先看见的是赵芮下巴。他目光漆黑,幽深中带着些幽怨,直勾勾的看着贺骄。他直接翻身覆上来,亲上贺骄朱唇。
上下颠倒,她的琼鼻抵在他下巴上。他的鼻梁亦压着她下巴弧线。
她玫瑰色的唇瓣上菱角,碾压着他的下唇。他反攻回去,缓缓下移。
这个姿势很奇怪,赵芮高挺的鼻子直接抵着贺骄颈喉间,压的她有点不能呼吸。喘了许久,贺骄艰难的推开他,小声道:“赵明烨……”
孩子还睡着呢。
赵芮抖开被子,把微凉的贺骄纳入自己温暖的怀抱。她只着寝衣,刚从孩子床上下来。身上温烫带着女子香气。
赵芮半睡半醒嗓音还有些沉浑,“大晚上的不睡觉,又跑下来闹我了。”
“我哪里闹你了。”贺骄为自己辩解。
赵芮低笑一声,声音压的低低的,说:“哦?不是来闹我的,你顶着这样一张脸,穿的单薄诱-人,不是来勾我的难不成还是来助我清心寡欲的。”
什么话,话说她穿的衣服还算勉强通。什么叫她顶着这张脸。她不顶着这张脸,难道还要做无脸人,无头人?
黑乎乎的,这才要被吓死好吗。
赵芮手臂一紧,贺骄整个人贴近他怀里。贺骄闷呼一声。
赵芮胸膛厚实,心跳很快。整个人像一座山,充满了力量。贺骄心里突然泛起一丝丝柔情,靠在他胸口,呢喃地说道:“我怕你睡不好嘛。你一个人打地铺,我怕你冷,怕你睡的不舒服。”
她娇蛮地抱怨道:“我担心的都睡不着觉。你到好,睡的香甜的不像话。”
赵芮一笑,胸膛一阵阵滚动。“民间常说,老婆孩子热炕头。我的妻子儿子都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睡着,我怎么睡的不安心。”
贺骄心底一甜,主动亲了赵芮一口。刚要退,后脑勺被按住,强迫接了个长吻。
良久良久,她整个人都有些喘。赵芮覆上来给她渡了口气。手臂将她勾紧。
赵芮哑声道:“你说对了。我睡的冷,睡的不舒服。你陪我睡好不好……蛮蛮,你陪我睡。”说着,手越发不规矩起来。
贺骄不肯配合,挣扎着道:“明烨,明烨这里不方便。大冬天的,不好要水。”而且就算厚着脸皮要了水,洗澡也很冷。
这种事上,贺骄本来就放不开。
赵芮抱着她不动。
埋在她身上整个人比她还不情愿。好半天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叹息道:“自作孽,不可活。”拍了拍贺骄臀部,下巴一扬道:“你去床上睡。”
贺骄闷不吭声,磨磨蹭蹭的。她不想离开赵芮,又知道这样只会磨的他难受。心里很纠结。半晌,她终于起了一点点身子。
赵芮长叹一声,“算了。”又把她勾回来,“你陪我说说话吧。”
贺骄喜不自禁,扑过去紧紧抱着他胸膛。“明烨,你真好。”
赵芮苦笑一声,“现在才觉得我好了?”他暗暗嘀咕,这样的好,他可真不想当。
贺骄笑嘻嘻的枕在赵芮胸口,夫妻两小声的说着悄悄话。
赵芮板着脸道:“你说说,这些天你都拒绝了我几次了。”而且每次都是她先勾的他。
他很严肃。这是个大问题,大毛病,必须要纠正!
贺骄自觉理亏,缩在赵芮怀里一句话都不说。扭来扭曲含混温驯,小算盘打的极好。心想着她一撒娇没准赵芮就把这件事忘了。
赵芮半带惩虐性质的打了她几下,严厉呵斥道:“下次不许这么没头没尾的,听见了没有。”
扑哧!贺骄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娇嗔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下次不许这样了呢。”
赵芮咬着她耳朵道:“本王又不傻,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贺骄在他怀里拱了拱,换了个方向。即能看见儿子,又能靠在赵芮怀里。馨香的头发铺了赵芮一脸,他眷恋的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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