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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少宁挥退小厮，面不改色的饮尽一杯酒。推杯交盏，席至一半才佯装酒力不胜，提前退席。
钱峥嵘被带到谈少宁房间。谈少宁也不避讳他，一边漱口一边扭头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钱峥嵘拱手作揖，眉低目顺道：“小人原先是曲阳钱粮师爷手下的。年前请辞受雇来到定州，现在东街十三行帮忙。”
谈少宁斟酌片刻‘帮忙’两个字，一笑，“你开门见山的说吧。本官乏了，不想跟你在这绕弯子。”
“是。”
钱峥嵘道：“小人在查账的过程中，发现东街十三行一窃国资的证据。”
谈少宁脸色骤变，骇然关上门窗。目如铜铃，看着他。
钱峥嵘不疾不徐道：“东街十三行是笔糊涂账。自打先太后去了之后，每年拖着范家大半资源。弃之可惜，经营无味。先前范家少东家成亲时，范夫人便做主把东街十三行当做聘礼许给了贺家。”
“不料贺家介怀范绍东是个病秧子，贺夫人偷梁换柱，将庶女易嫁。东街十三行不吭不声的留在自己手里，留了十个月。贺家庶女嫁到范家冲喜，奈何十一天便丧了夫。”
钱峥嵘迅速厄明重点，言简意赅道。
“贺家庶女本想为范绍东守寡。奈何范家家大业大，长房只有一个儿子。范夫人有意瞒天过海，让朱家冒替范家血脉。安排了一场绿帽戏。还被瑞王殿下撞个正着。此后不久贺家庶女就和范家提出和离。”
钱峥嵘一拱手道：“这位贺娘子就是我如今的东家。先前为了从嫡母手中抢回东街十三行，小娘子废了不少功夫。可铺子到手后，才发现里面仍是范家人把持着。雇请我们也是病急乱投医。”
谈少宁神色动容道：“真是个可怜人啊。”顿，询问道：“那你是怎么发现东街十三行窃国资的。”
钱峥嵘一笑，“这不是我东家让我去东街十三行查账吗。她年轻寡妇，膝下无子。先前在定州城闹了好大一场笑话……这个您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到现在坊间还有人叫她贺疯娘。”
“我是冲着假账去查的。十三行掌柜待我也敷衍，东家不争气，我接连三番被辱没脸面。一来二去，我气不过。就托旧关系，查了十三行近十年来的商契文书。”
谈少宁心中冷笑，面上不表。这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这等机密的东西，要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如登天。
像谈少宁这样的四品大员，此番还是为监督岁贡而来。要查商契一要圣旨二要口谕三要理由，即便可以借势压人，却也容易落人话柄。被御史攻讦。
除非是瑞王、八皇子这样权势滔天，生下来就金贵的龙子凤孙，才能说查就查。没有理由，没有痕迹。
再者，就是钱峥嵘这样碌碌无为的无名小卒。托几个朋友，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查到很多至关资料。
这也是很多官员豢养门客的原因。三教九流的手段门路，有时候比堂堂正正办事更容易。
大齐的蛀虫们！
钱峥嵘才不管谈少宁什么脸色，只一心一意表明来意：“我们东家今年才十七岁，又是闺阁女子。虽是商女，终究是长在父兄背后的。见识有限。这等大事我不敢禀她，却也不敢瞒而不报。”
“思量再三，决定来禀明谈大人，”
谈少宁拨开浮茶沫，问他：“你想要什么？”
钱峥嵘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红晕，他低低道：“小的为东家做事。能要什么，不过是盼着东家称心如意。拿一个干干净净的东街十三行罢了。”
“哦。原来你看上了你东家寡妇。”谈少宁不赞许的摇摇头，“钱峥嵘啊钱峥嵘，你这不是趁人之危吗。人家十七岁的小寡妇，手里攥着那么大的十三行。年轻有资本，腰缠万贯。能看上你这老货？”
钱峥嵘讪讪地笑，“谈大人，此事跟您无关吧。”
“恩。是跟本官无关。”谈少宁不予置否道：“无论如何，此事你督查有力。本官记你一功。回去吧！有事本官会派人去找你。”
钱峥嵘披星戴月回到程计府，先去了贺骄房内禀事。一刻钟后，他脸上浮出尴尬的笑：“……东家此招太险，只怕今后对你名声有污。”
贺骄满意一笑，摆摆手道：“辛苦你了钱掌柜。”
对于名声的事她并不在意。
贺骄淡然道：“寡妇门前是非多。钱掌柜以为凭我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我名声干净的起来吗。”
“我迟早要被人骂。”贺骄道：“我现在身上可利用的东西不多。即不能牵扯出瑞王，又得让你有个合适的动机。自古权钱色三者动人心，我没有钱没有权，如何能打动你为我抛头颅洒热血？”
“谈大人少年为官。官场上见识过不少龌龊，唯有色迷人不会令他起疑。即便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让他怀疑了什么，一个色令昏智就能推脱过去。”
钱峥嵘不禁为贺骄竖起大拇指。
贺骄不以为然道：“呵，名声。名声算什么！等我嫡母和婆婆发起疯来，第一个拿捏我的就是名声。早晚都是一败涂地，不如给自己谋些有用的。”
说着歉疚一笑，“倒是连累了钱掌柜才是真。让谈大人误以为您是为老不尊之人。”
钱峥嵘和煦笑道：“东家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您娇嫩鲜艳的小姑娘都不怕，老朽还怕东家给我丢人不成？哈哈哈。”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贺骄言谈风趣，博闻广记对什么都好奇。待钱峥嵘如长辈般，把书上的见解趣文都搬来问他。
钱峥嵘一一答了，末了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他委婉道：“东家其实不必如此强撑，今日之事，你本可以去求东跨院的贵人。他若抬抬手，必然比您自己行事更为方便。”
贺骄一点不意外钱峥嵘会猜到瑞王。毕竟窃国资这种证据不是她能拿到手的。
贺骄含蓄道：“他也自身难保的厉害。何况，他已经帮了我大忙。我怎可事事去求他。别人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有些事终须自己来做。”
钱峥嵘讶然良久，半晌不知说什么好。
这份心性很多男子都不如她。
世间不知多少为求功名利禄的男儿，扒上一个贵人，就恨得不得任索任求，一口气将自己捧上高位。
贺骄却是，只要你帮我渡过最难最难的一关就好。
有些事她力所不能及，再争取都争取不到，必须求人。但最难的一关跨过之后，贺骄就不愿拖累帮她的人。
点到即止，是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钱峥嵘心道：升米恩，斗米仇。人最怕贪心不足。他这个东家，可真是令人敬佩！
*
朱府门外，红灯笼照亮黑漆门。朱家嫂嫂和管家出来迎接朱娴娘。却不见朱骏和朱泉锦的人。
朱娴娘忍气吞声，心里埋怨不已。当初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朱秀秀一直在她旁边怂恿，说是大哥的主意。让朱昴昂过来行事，也是他们的意思。如今父亲和哥哥都把自己恨上了。
朱娴娘心里酸楚，忍着眼泪想，父亲就算了。朱骏他凭什么恨自己。用朱家嫡血冒替范家的血脉，难道不是他的主意？
正厅朱泉锦、朱骏、朱昴昂三人正在用膳。朱娴娘进门，朱骏抬头叫了声，“妹妹。”朱泉锦冷哼一声，没有起身迎接。
只有伤势初愈的朱昴昂起身，叫了朱娴娘一声，“姑姑。”
朱娴娘恍神片刻，这才反应过来。朱昴昂是朱骏养在外面的庶长子，孩子叫了他这么多年的姨夫，如今改口父亲。想必朱骏的心情和她现在一样复杂吧。
朱泉锦抬头道：“你侄子叫你，你都没个反应吗。”
朱娴娘不以为忤，笑着问朱昴昂，“近些日子好些了吗？伤口还犯不犯痒。”
朱昴昂微微尴尬，他恨不得将那日所有人的记忆都抹光。被朱娴娘如此提及旧伤，他还是笑着，一一答了。神色没有丝毫不耐烦。
九死一生之后，朱昴昂比平时的忍性更强了。——不管是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席间添了双筷子，朱娴娘问起父亲今日见谈大人的事。“我还以为您会回来的晚一点。”
朱泉锦态度冷淡，还是对女儿解释了一句，“谈少宁提前离席了。”
朱骏神色黯然了看了眼朱昴昂一眼，朱昴昂背上伤口仍反反复复的，怎么也不见的好。伤口一直不结疤是个大难题。因为腿背肌肉牵扯，朱昴昂现在走路怕扯疼背，走路有点跛。
朱秀秀这些日子没少受丈夫公公的冷眼，闻言立即攒出笑道：“这些都无妨，我们凭实力说话。只要岁贡评比时我们朱家拔得头筹，不怕不入选。到时候带昴昂一块进京。”
席间没人说话，朱秀秀干着声音继续道：“我听说那谈少宁谈大人是最为刚正不阿的。这种性格有利有弊，也不见得全都是坏事。”
朱泉锦冷笑道：“妇人之见！”
朱骏扭头支开朱秀秀道：“你伺候母亲用膳吧。母亲这两天胃口不好，你多费心费心。”
伺候婆婆。朱秀秀一僵，那还不如让她在这受公公的冷脸呢。
可是没办法，朱骏都已经发话了，朱秀秀不甘不愿的去了。
朱娴娘闻言一点也不意外，岁贡官有这么容易讨好才怪了。何况席面上今天定州城的五大家都在。谈大人必定不会有所偏颇。
她抬头点明来意，“闵安如当初嫡庶易嫁，没有将东街十三行写进贺骄的礼单里。范贵明写给贺骄的和离书中只言明不讨回聘礼不扣押嫁妆，这等没有上录单子的。我打算讨回来。”
朱泉锦眼睛一亮，沉凝地看着女儿。
朱娴娘索性直接道：“上次的事女儿做错了。无论前因后果如何，我不点头。嫂嫂也不会把昴昂带来，爹爹生我的气。女儿可不敢怨怪爹爹，如今当务之急是让朱家的顶梁柱露脸。不能让昴昂一辈子都背着这个名声。”
“我想把东街十三行从闵安如手里拿回来，盘给爹爹。东街十三行再不赚钱，总得来说也算好营生，不会让朱家贴赔。何况每年千秋万寿都是皇家露脸的机会。这样坐享其成的名额，可不是容易得的。”
朱骏兴奋地问：“你当真有办法把十三行盘给家里。”
朱娴娘道：“范贵明如果不想让我把大房嗣子稀薄的秘密说出去。他自然会答应我。”
别说范家，定州城上下的人都以为是朱娴娘不能生又善妒，长房子嗣才单薄至此。
可范贵明这么多年，养了那么多通房外室，有又哪个有孕了。真论起来，也只有朱娴娘给范贵明生了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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