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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骄正在尝鸡蛋羹的温度。奶娘在孩子吃的鸡蛋羹里兑了羊奶,吃起来又滑又嫩,却一点奶腥味都没有。甜吃不放醮料也好吃,把府上的大厨都比下去了。
小庆云气的直拍小桌子,啊啊啊的张着口。像等待母亲喂食的小雏鸟。
可每一勺都喂进了贺骄嘴里。他干巴巴的看了一会儿,哇一声嚎啕大哭。
“小姐。”杏倩皱着眉,裹着厚厚的狐狸毛白围脖进来。伏在贺骄耳边道:“前院传来消息,卢大夫带兵去夹巷胡同抢人了。范大人派人送来了好多东西,不知秦王答应了他什么。”
贺骄略一沉思。
无非就是范绍东不想卢南晴再回静水庵,又深知他今日留不住人。把人托付给赵明烨了。
贺骄吹凉蛋羹,一口一口喂完儿子。把他的小斗篷小兜帽一一戴好,吩咐道:“走,我们去卢府。姨母现在肯定很着急。”
卢府,卢南笛悄悄爬上弟弟的书窗,腆着脸问他:“敏达,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大姐啊?”
卢敏达冷着脸,抱进来训斥姐姐:“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样爬窗,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说着,才反驳掉她的提议。“我们不能去看大姐。”
他眼底微闪,隐藏住悲伤的情绪。
卢南笛眼眶一下子就涌进眼泪。
卢南笛和卢敏达虽然是双胞胎姐弟,她比敏达早出生几盏茶的功夫。可随着年龄渐长,卢敏达越来越成熟稳重,也越来越像个兄长。如今他站起来要比南笛高出一个胸膛。
卢敏达轻声道:“静水庵是家庙,长姐在那里安全无忧,只是生活清苦些罢了。爹爹消了气,自然会接她回家。”
“可是我觉得姐姐一定是出事了!”卢南笛倔强的固执己见,“不然昨天爹爹请秦王殿下过来干什么。”
卢敏达没想到南笛这么娇慧的女儿家,心思这么敏感。他左言右他道:“你到耳目聪明。”
卢南笛道:“我长大了嘛。”只有哥哥姐姐会觉得她天真……虽然敏达是她弟弟。可这几年他越来越像哥哥。
贺骄赶到卢家。
徐丹含打起精神来接待她。贺骄充满愧疚,“姨母对不起……”
徐丹含叹了口气,拍了拍贺骄手背。“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是姨母没脸见你才对。天下这么多好男人,南晴喜欢谁不好。偏偏要喜欢范绍东。姨夫姨母都不知道拿什么脸面对你。”
熟不见,卢义至今都不肯见贺骄。
贺骄苦笑:“姨夫缔结的实在没道理。”她第无数次强调道:“我和范绍东早无关系,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如今不过是姨夫姨母代徐家认了我,我们姐妹都姓了卢,成了一门姐妹。才显得如此尴尬。”
徐丹含笑了笑,不愿让贺骄再说下去。她并不想听这些话。
在她看来,卢南晴没有跟着徐家一起恨迫害过贺骄的范家,就是不孝。
更别提和范绍东相爱了。
徐丹含根本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相爱?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见过面?思来想去,也就范绍东来卢家追究责任那一次两人见过。可那个场景,全然酝酿不出什么情愫。
问题又回到原点了,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这个贺骄倒是知道的。她轻咳一声,有些难以启齿的讲了一个故事。
范绍东和卢南晴定情前后一直都是在京郊小院见面的。贺骄虽然无意偷听,但她是个养崽的老母亲。小庆云到了活泼好动的年纪,不耐烦关在屋子里。非要搂着娘亲的脖子,四处巡视‘江山’。
贺骄曾经无意中听范绍东和卢南晴告白。……应该是告白吧。
范绍东一直在问南晴记不记得那晚上说过的话。
南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范绍东就一点一点的提醒她,马车、竹筒、摔倒、瓜农、背她回去……卢南晴全都说记得,但还是不知道范绍东想说什么。仰脸问他:“总不成我那天许给你了报酬,你是想让我兑现?”
贺骄好奇极了。悄悄抱着儿子坐在矮窗下,庆云也难得配合没有声张。抓着一株狗尾巴草往嘴巴里塞。贺骄轻轻夺下。
范绍东声音发沉,似乎笑了一下。他的声音从窗子传出,“你当真不记得你说过了什么?”
气氛有些不对。卢南晴不记得,但她很敏锐,心里浮现猜测。满脑子的不会吧,声音发虚的自己都没察觉,她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我这个人说话一向不经过脑子。之前还得罪过范大人呢……不管我说了什么,都盼您大人大量忘了吧。”
卢南晴语速很快完全不给人插嘴的余地,她飞快道:“您是翰林院出身的大臣,我是闺阁女子,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您海涵!”
“我若不海涵你,这些日子来就不会来这里了。”范绍东说。
卢南晴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睛越睁越大,就在范绍东以为她会回答了。卢南晴转身就跑。一句解释都没有。
听见动静,贺骄赶紧离开。艰难地抱着孩子站起来,左顾右盼没有藏身之地。退了一步又撤回来。正尴尬着,不知道怎么面对两人。
房间内范绍东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拽住卢南晴。“跑什么?你想起来了。”他语气很笃定。
卢南晴没想起来,但她大概猜到自己说了什么了。嘴巴嗡嗡嗡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天天这么招人恨的,我回回都撞到你手上。心怀怨怼也属情理之中。你我这些日子处的这么要好,简直称得上知己了。你为什么要翻旧账。”
“什么?”范绍东目光微闪,追问卢南晴:“你说过什么,重复一遍?”
卢南晴紧紧闭着嘴巴。
范绍东道:“我不怪罪于你。只是想和你聊聊。”他放开卢南晴,态度示好,笑道:“你也说了,我们这些日子处的像知己一样。还有什么话不好说呢。”
半晌,卢南晴才道:“有娘生没娘养,龟孙子王八蛋不长眼,喝凉水噎死什么的混账话吧……?”
哑然无声。
范绍东对‘有娘生没娘养’这几个字沉默了片刻。娘,在他的生命里是个矛盾的话题。过了会儿他才道:“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什么我怎么想的?”卢南晴问。
范绍东似乎认真研究了她一会儿,卢南晴气势很弱的回了句‘你为什么看着我’。他才道:“原来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卢南晴满头问号,“我有什么心愿?我总不会恶毒的去咒你死吧。”她被吓坏了。
她没这么坏吧。
范绍东说:“你说你喜欢我。”
“不可能!”卢南晴声音激昂尖锐。“你没喝醉酒吧!!大白天的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
“是你喝醉酒了。”
范绍东眉眼攒着一点光,柔柔的问她:“真的不记得了?”
这时,卢南晴才捂着眼睛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怎么能说出来呢……
卢南晴大哭不止。范绍东原来都知道……她还以为他不知道,这些日子才和他交朋友的。
范绍东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他仿佛有读心术一般,一句话就把卢南晴炸僵硬了。“不然,你以为我每次来都是偶遇吗?”
“……难道不是偶遇吗?” 这次卢南晴真的茫然了。
范绍东经常来京郊小院,不是不放心秦王,他打算随时带贺骄姐走的……
“卢南晴我是特意为你来的。”
范绍东笑容明朗,语气郑重道:“我想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可你这些日子一直都对我装聋作哑。”以至于他都以为是自己幻听,几乎吓坏了。范绍东还以为他对卢南晴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心思,才有了幻听。
“我要你兑现。”
“什么?”
范绍东说:“我会找你姐姐谈谈的。”
贺骄很好奇卢南晴是怎么喜欢上范绍东的。赵芮帮着她一起双管齐下,两人通过各自打听出来的消息,旁敲侧击出了真相。
其实是一桩影响救美的小事。
赵芮当时听了大为嫉恨,意有所指觑着贺骄道:“英雄救美的事本王也没少干。怎么本王家里这樽美人就那么难以焐热呢。”
贺骄又羞又愧。只好在夜里主动献身,令他玩弄。才揭过这茬。
贺骄隐下难以启齿的部分,尽数告知给徐丹含。
贺骄娓娓道来,徐丹含若有所思。但还是道:“太单纯了。”简直是小儿女的热恋。
“为何要复杂呢。”贺骄劝道:“实在不然,你们将我从卢家除名归了徐家去。我和南晴表姐妹一场,实在不忍心看着她难过。”
徐丹含道:“你不必劝我。我向来不主张什么。这件事你姨夫主意已定,已经通知了官府,带兵去捉拿范绍东。这桩婚事,难成。”
贺骄一笑,叫了一声‘姨母’。徐丹含看向她。
贺骄道:“这桩婚事成不成两说。说句心底话,我心底也不赞成这桩婚事……您别这样看着我,我并非是在说违心话哄你。朱娴娘那个人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南晴嫁过去再怎么躲,总是要和她打交道的。我实在不愿意见到这个场景,我怕南晴受苦,怕她受到和我一样的折磨。”
说句实话,当初卢义要是只是单纯退了婚。这件事了就了了,不过是桩遗憾罢了。
可姨夫偏偏把南晴送进了家庙,一年都没有要接回来的意思。
不过,这件事做的这样隐蔽。范绍东是怎么得信的?……这件事肯定和赵芮脱不了干系!可是,赵明烨到底想干什么呢。他现在把这桩事捅出来。有什么好处?
贺骄实在是想不明白。
贺骄说着说着自己都停住,俨然难圆其说,自己都哄不了自己。徐丹含苦笑连连,“你姨夫已经和范绍东撕破脸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贺骄自信道:“赵明烨已经赶去了。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徐丹含错愕。秦王?他怎么会愿意帮范绍东。
贺骄笑道:“我们只是觉得这件事大不必闹到这种地步。”
贺骄真心实意换得了徐丹含的认可。她笑笑了笑,道:“难为你这样为南晴考虑。我们还以为你会介怀范探花……”
“谁说的,我可介意东良公主了。”贺骄眨眨眼。
徐丹含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着相了。”自然了,秦王身边的女人才值得贺骄在意。
另一边,夹巷胡同。
重兵层层将不大的二进小院包围,严严实实。左邻右舍纷纷回避,却都留了条门缝看热闹。
内室里卢南晴急的不得了,推着范绍东胳膊。他挡在门口,不肯放卢南晴出去。卢南晴哀声道:“见远你就放我出去吧。你若真冠上了强抢良家的罪名,你的仕途就完了。你当初心心念念,谋划了这么救。舍得就这么功亏一篑吗?”
范绍东低声道:“回去?我怎么放你回去。让你爹又把你关到那种地方吗?让你出去当面锣对面鼓的和他对峙,让左邻右舍看笑话吗。南晴!你爹根本没有打算和我好好谈。我派人去告诉他,你在我这里。是想让他来找谈。”
范绍东心意已定,他可以接受退婚,可以不娶卢南晴。……这些本不该是他肖想的,早就该有人阻止了。现在虽然晚了,也但在意料之中。
范绍东道:“你爹不愿意我娶你,可以。他羞辱我父母,我认了。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我爹娘伤害贺骄在先,我引诱你在后。卢太医没骂错。”
可只有一个底线范绍东无法容忍。
“可他不能把你关在静水庵里一辈子!”范绍东痛心道:“你是女儿家啊,他不是给你定了亲,要让你嫁到广州梁家去吗?为什么把你关在庵里,你夫家都不问一声吗。他们不心疼你吗?”他心疼啊。
范绍东想也许他这辈子真的没有什么夫妻缘分,是个克妻之人。
贺骄嫁给他,在范家受尽折磨。
南晴定亲给他,要在庵庙里凄苦一生。
范绍东心疼不已。当初贺骄落难,范绍东三分痛苦,是因为那样明艳美丽的女子竟然跌落受苦,他于心不忍,道义义不容辞。可如今南晴有难,他才知道什么叫万剑锥心。一刻钟也无法容忍,她在那种地方多待一分一秒。
卢南晴泣不成声。“是我愿意的,是我愿意的!!我宁愿住在庵里,我也不愿意嫁给别人。范见明你不要这么倔。我爹爹不会伤害我的。无论我做错什么,他都不会伤害我。他是我爹爹啊!他是我父亲啊。”
“你误会他了。”卢南晴道:“静水庵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我们家的家庙,爹爹只是让我闭门思过。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清苦。”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南晴一喜,以为范绍东动容了。岂料,他冷然绝情道:“他也不能这么大张旗鼓的来讨你回去。左邻右舍都看着,你这样出去,岂不是坐实了流言?”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便是什么都没发生,传出去也不好听。卢义又铁了心不肯把女儿嫁给他。范绍东态度坚决道:“当初什么事都没发生,你爹都把你丢进静水庵一年。这次回去,是一辈子还是一生?”
他摇摇头,轻轻蹲下握住卢南晴的手。“南晴,你跟了我吧。我带你远走高飞,你不用害怕我娘。我不会让她伤害你的。你姐姐的事,我不会让她再发生在你身上。”顿,没有底气的央求道:“不,不要跟你爹回去。”
卢南晴拼命摇头,“我不可能不要我爹爹的。”
“那你就舍得不要我吗?”范绍东目光一黯,如乌云遮月般一下子失去神采。
卢南晴别开脸。
范绍东道:“其实当初你爹不愿意我娶你。一开始他告诉我,我不会强求。”
“我一直都很犹豫。当郑翰林带着你的八字庚帖过来时,我简直欣喜若狂。我高兴秦王点醒我,庆幸你爹宽容不介意,开怀于贺骄不耿介。我范绍东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这样的……”连说两次都泣不成声。
可是范绍东来提亲那天,卢义却狠狠的颠破这一切。
范绍东道:“我思来想去,不知道你爹在生气什么。后来我知道了,你爹介意我是你的‘前姐夫’,介意我母亲曾那样折磨过你姐姐。甚至觉得我欺骗他,隐瞒他。就是为了引诱你。让卢家变成一个笑话。”
范绍东非常低落。“这些我一件都改变不了。”
他不能掩盖他曾经娶过贺骄的事实。也无法抹去母亲曾经伤害过贺骄。至于改名欺骗就更难解释了。他不可能把锅推给皇上。
“所以,我真的想过放手。一切到此为止吧,原本我就不该有这样荒唐的念头。这盆冷水早该有人泼了。所以我忍着不去见你,我劝回父母族人。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秦王告诉我你还在庙里,我整个人天旋地转!”
范绍东直视着南晴,目光真挚。
有前车之鉴后,范绍东最不愿意的事就是伤害卢南晴。
可世事总不如人愿。他还是让南晴陷入凄苦孤冷的庵庙里,孤单的过了大半年。
“好。”卢南晴艰难地道:“见远,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再说你荒唐了。坏的是我,一直都是我……”她难过的哭起来。
范绍东扶着卢南晴坐下,给她倒了杯水。郑重道:“你就坐在这里。哪也不要去。我派人通知了秦王,他会接你去京郊小院。你放心,你会回家的。”
但不是以这么大张旗鼓……不堪的方式。
卢南晴攥住他的袖子,悲声道:“可是我不想你去坐牢。”
范绍东笑道:“那你就更要藏好了。”他骗她道:“只要你爹搜不出来我强抢民女的证据。就不能定我的罪。”
卢南晴道:“可你不是说你通知过我爹?”
范绍东笑道:“我当然是派人去传口信,怎么会留下纸信把柄。”
“好,我哪也不去。”
范绍东长松了口气。
*
天上下起了小雪,冻的门外士兵将领直骂娘。这鬼天气,也不知道指挥使是怎么想的,居然让他们处理拐卖良家这种小事。京兆府的衙差是干什么吃的?
一顶青色桐油小轿低调的停在街口。赵芮穿着玄氅,身旁跟着薛怀和几个护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夹巷胡同。
京兆府府尹穿着官袍跟在后面。
东城指挥使和卢大夫立即对秦王行礼,“参见秦王殿下。雪这么大,您怎么来了?”
赵芮笑着对卢义说:“南晴妹妹被霸官掳走,本王怎么能不来助姨夫一臂之力。”一副来给卢义壮势的样子。
卢义满头大汗,“臣当不起,当不起。”
东城指挥使曾经受过卢家恩惠。听闻卢大夫的女儿被官员被扣押了,东城指挥使的上司连为难他都没有为难,还给他多增派了两队人马。如今秦王也来了……
卢家世代御医,在京城广结人缘。
寒天雪地里的士兵纷纷抖擞精神。几个小队长甚至还来请命,“要不要把门砸开?”
东城指挥使满头大汗,一群蠢货!
没看出来现在刀光剑影吗。昨儿秦王亲自登门拜访卢家,就是替范大人说情去的。卢家非但不给秦王这么面子,还把东城兵马司纠集起来前来讨人。若不是卫将军来通知他照令行事,只怕今日他就‘偶感风寒,卧病在床了。’
东城指挥使骂退下属,连踹了屁股好几脚。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卢义看在眼里,心里凉了半截儿。秦王今天哪里是来助阵的,分明是来拆台的。
卢义脸色漠然道:“秦王殿下,您的意思臣昨日已经尽数听进去了。”
赵芮微微一笑,“哦?”
卢义咬牙表明态度,“臣,私以为儿女婚嫁当由父母做主。范大人品性恶劣,惯于欺骗,实非良婿人选。如今又借着官身权势,为所欲为。霸占良家,私掠民女。此等恶霸,非得依法查治不可!”
言下之意,这件事是家事。是律法庶务,是琐事。您秦王殿下就不要管了。
赵芮脸上没有半丝不赞同,反常地道:“这是自然。我大齐怎能容忍此等恶官。”
卢义目瞪口呆。
门吱呀一声。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范绍东独自出来,朝秦王和卢义作了一揖。低声恭敬的问卢义,“可否请卢大夫进屋说话。”
卢义道:“不必了。你把女儿还我就是。”
“卢大夫!”范绍□□兀的拔高声音,盖住了卢义的音量。雪山眉眼冷意显然,他一字一句道:“范某会如你所愿。恳请您进屋说话。只当,为了你我共同珍爱之人。”
卢义道:“我没什么话好同你说。你把人交出来便是。”
范绍东道:“卢大夫我们何至于弄到同归于尽的地步。”他叹息一声,“当初是您应了婚约在先,亦是您自私退婚在后。大齐以商为本,素来最重契约纸书。即便是我请了未婚妻来家中做客……”话未落音,卢义打断他,抢话道:“我们进去谈。”
众人惊讶。
赵芮暗自挑挑眉,没想到范绍东还不孬嘛。
这件事卢家最心虚的地方就是无缘无故悔婚。
不知道范锦东就是范绍东——你眼拙见识浅,没有好好打听怪谁?这种理由根本难登大雅之堂。何况范绍东改名是圣旨。
大齐落在纸上的东西,都是律法认证的效力。这一点上比前朝都严格。
当初卢家退婚,一未言明缘由。——范绍东未残未伤,未有私生子女。身家清白干净。二未请告主婚人。郑儒隐郑大学士第一次为学生主婚,稀里糊涂就给黄了。卢家连个交代都没有。何谈婚约无效?
媒保,通常都是身份地位尊崇之人。郑儒隐在翰林院的地位非同小可。卢家根本没有正当理由去说服郑儒隐。
——总不能说,哦,我家之前收的义女卢南骄,其实不是义女,也不是我家的长女,是定州贺家的贺骄。我妻姐的女儿。我妻姐是谁,哦她就是小时候替妹妹被卖的。范绍东其实卢南晴的前姐夫……绕不绕啊!
……虽然郑儒隐什么都知道。但这么解释牵藤绊蔓的就多了。秦王也不会放过卢家。
秦王还想娶贺骄进门当王妃呢。
现在的贺骄都嫁不进皇室,等捅破了一切,天下尽知,贺骄这辈子都和皇家无缘了。
卢义一想到这里就头疼。简直无解的一件事。想来想去都只能恨范绍东引诱卢南晴。
正厅内,卢义怒目相视。
范绍东让瀚海泡了卢义爱喝的普洱来,恭恭敬敬递过去。
卢义没有接,不耐烦的问范绍东:“你想说什么。”
“自从卢大人退婚以来。范某从未纠缠过。”范绍东开门见山,平静道:“我知道卢大人的心结,我曾经和您的‘大女儿’成过亲,我母亲亦待她不好。您看不上我,那是应该的。这说明您是个疼女儿的好父亲!”
卢义心中动容,沉默不语。
范绍东继续道:“一开始卢大人答应这桩婚事,还给郑先生写了婚书。绍东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心想我小瞧了岳父,您竟然这样开明大义。如此一来,更觉亏待南晴。满心想着怎么保护她,少让她和母亲接触。”
“我把什么都盘算好了。您又告诉我这桩婚事不作数。您不是不在意,只是认错人了。范某亦认了。”他苦笑一声,范绍东道:“前尘往事,我抹不掉。您介怀,我只能作罢。总不能再把南晴夹在你我中间!毕竟她是这样敬爱你。”
卢义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可以放南晴回去。”
不待卢义说什么,范绍东又道:“请您,不要再把她关在寺庙里了。”他艰难的争取道:“我心疼啊。她是您的女儿啊,您怎么忍心这么待她。”
卢义当然没打算一辈子把南晴关在庙里。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可他怎么会给范绍东解释这些事,粗暴地道:“我们卢家怎么管教女儿,还不劳您操心。”
“那我绝不会把南晴还给你。”范绍东得不到一个肯定的保证,绝不会交出卢南晴。好在他一开始就没抱希望,只是试一试。一切都他都安排好了。
范绍东微微一笑道:“你不要这个女儿,我要。你不珍惜她,我珍惜。”
“珍惜,范绍东你有脸给我谈珍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定州那些丑事。当初贺骄嫁给你时你珍惜过她吗?她生不如死,过的还不如南晴在静水庵时,你珍惜过她吗?怎么,糟蹋一个贺骄还不够,还要拖进去一个卢南晴?”卢义吼道。
他啐了范绍东一口,“卢南晴哪怕当一辈子尼姑,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
范绍东凛然受了,待卢义发泄完。他苦笑道:“若您肯给我机会,以后必让您刮目相看。”遗憾的顿了一下,“可是我知道。您不愿意。”他抬头,“这就无解了。你外面的人进来抓我走吧。南晴不在这里,我不会把她还给你的。”
卢义霍然站起来:“范绍东!你不怕吃官司蹲大牢吗。”
“范锦东。”他微微纠正道:“这是皇上赐的名字。还请您尊重圣意。”
卢义双目如火,咆哮道:“你藏了我的女儿对你有什么好处!”
“您放心,她会过的很好。”范绍东轻轻道:“她这样好的姑娘,不应该在寺庙里过一生。”
范绍东道:“如果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要受罪。我去监牢比她去寺庙好。”
范绍东悲凉别开脸。“当初我要了她,发誓绝不会让她成为第二个贺骄。我不会让我的母亲伤害她,也不会让她的父亲伤害她。”
“父亲!”卢南晴跌跌撞撞跑进来。
昼晴昼阴的天空阳光大作,乍放出金光照进窗子,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范绍东身姿玉树,白皙脸庞透着毅然。凛然的像一道光。
卢南晴怔怔看着范绍东的背影。
两人男人惊讶回头,齐声叫了句‘南晴’。卢义激动的拉住女儿手腕,训斥道:“你这个不孝女肯出现了,跟我走!”
“慢着。”赵芮大步迈进来,笑盈盈的用折扇挡开女儿两。把卢南晴护在身后道:“姨夫,你这个罪官你拿去投狱便是。南晴你可不能带走,她是范绍东折了万贯家财托付给我的。我可不能由着您带她去住寺庙。”
秦王赵芮回头看了眼南晴,笑容和煦道:“我带她来,是让你们父女见上最后一面的。”
范绍东没想到秦王会来这么一出。心里紧张的绷起一条绳。
赵芮这才想起来宽慰,回头对范绍东道:“你放心,答应你的事会做到。”
范绍东看了看愤怒的卢义,又看了看满脸泪水出现在正厅的南晴。突然头痛起来!
秦王怎么这么靠不住?
卢府花葶。
贺骄抱了小庆云在膝上,慢慢的给他剥栗子。甜香的壳落的两人衣服上都是,徐丹含看着便说,“来,让我抱抱。”丫鬟送过去,沉甸甸的抱了一怀。徐丹含称赞道:“孩子养的可真好。”
小庆云被夸了很高兴,越发乖巧黏人。窝在‘外祖母’怀里吃栗子。徐丹含数着个数,差不多了就让人换酸酸甜甜的山楂丸,给他消食。
无忧无虑的孩子也没有让徐丹含的眉眼松开一点点。徐丹含发愁道:“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贺骄觉得事情不难办,“只要姨夫答应不再把南晴送进庙里了。大少爷应该不会叩着人不放。”而且有赵明烨在旁边盯着,事情不会弄到一发不可的地步。
“不去庙里,又能去哪呢?”徐丹含叹息道:“便是回来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南晴就这么不清不白的和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声势闹的这么大,以后还有什么好人家会要她。难不成真把她嫁到异地他乡去?
贺骄很想说,干脆就让南晴嫁给范绍东吧。生生没敢说话。
徐丹含想起南晴的未来就落泪。“这个冤孽!天下好男儿这么多,怎么偏偏,偏偏吃起了窝边草。”
小姨子嫁给‘前姐夫’?想想就臊的慌。
贺骄跟着叹气,半晌才试探地道:“若是范绍东能保护好南晴不被朱娴娘所欺负。你们还不肯答应吗?”
徐丹含如实道:“说实在的,这件事你都不介怀。我有什么好耿介的呢。只要南晴过的好,范绍东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他们在一起就在一起了。可……”
徐丹含和贺骄推心置腹道:“可夫君不肯啊。你姨夫有多古板,你都不知道。”
徐丹含讲了一件小事。
卢义在宫里不给婉妃看病。实在躲不过去才去诊脉,平平庸庸,婉妃也不爱用他。
只因,婉妃宫外嫁过人,是皇上抢进宫的。
卢义觉得她不守妇道,心里很看不起。加上徐家之前一直跟着安远伯干,是八皇子派。卢家上下都和秦王这一脉没什么关系。他这么急着撇清干系,旁人也不觉得什么。
时间长了,婉妃宫里的差事就不点他。婉妃有自己爱用的御医,也不主动叫。
贺骄复杂又感动。
若说妇道,她大概是大齐最不守妇道的那一个。先是代姐出嫁,然后是和离寡妇。又无名无分跟了赵芮,还未婚生子。
每一桩单独拎出来,都够惊世骇俗的了。……可姨夫一直对她很好。甚至她带着孩子回京,卢家也毅然决然收留了她。
若不是怀里这个祖宗是皇家血脉。按民律,非妻者、非妾者、非奴者。无婚苟且生子,视为人畜,生而奴籍。
只是皇家规矩不同。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许多普通宫女侍寝后是没什么份位的。多是母凭子贵,事后册封。故而‘无婚苟生’在皇室基本形同废律。
这也是贺骄之前没有想过在定州养胎的原因之一。
不是寡妇生子有多么惊世骇俗。而是她不希望这个孩子一落地就被按上奴籍。贺骄不可能满世界去宣布这是秦王赵芮的孩子。
所以在两人第一次后,赵芮才那么毅然决然的吃药。赵芮知道男人开了荤之后是忍不住的,更何况她是他的心上人。赵芮没想过委屈自己,也没想过委屈贺骄。
千算万算没有算的他那么强,一次就中。
贺骄已经怀上。
这是两人的第一个孩子,赵芮不可能不要。他二十六岁才做父亲,满京城都找不到这么晚的。
可卢义不在乎这些。甚至从来不曾对贺骄冷眼以待过。连婉妃都不服侍的她,却肯照顾她肚子里的这一胎。庆云落地后,卢家上下都当宝贝的爱。
贺骄低声道:“姨夫对我尚且肯宽容,为何对南晴就如此严苛?”
徐丹含勉强一笑。
这就是爱之深责之切了。卢义对贺骄本没有什么感情,不过是他们夫妻情深。他这个丈夫,帮忙厚待妻姐的女儿罢了。
谁让徐丹荷代替妹妹被卖了呢。不然他的妻,他的两女一子还不知道往哪算呢。
所以卢义放弃了原则。
徐丹含解释道:“他不是待南晴苛刻。他是待自己苛刻罢了。”
谁都可以不讲纲常礼仪,公公娶儿媳也好,小叔娶嫂子也罢。管他外面多疯癫,他卢义的儿女不能这么做。
这是卢义的原则,也是他坚守的底线。
人,这一生。有多少底线是能坚守下来的?
*
范宅里的三人僵持不下。赵芮头痛的按了按太阳穴,卢义比他想的还要固执。还好,卢义不是他的真岳父。……贺士年比卢义好对付多了。
卢南晴挣开赵芮的保护,扑通跪下道:“爹,我怀孕了。”
一石惊起千层。赵芮下意识的就瞥了一眼卢南晴平坦的肚子。
范绍东欲言又止,没来得及拦住脱口而出的卢南晴。
卢义震惊的看着女儿,“你说什么?”接着,不待卢南晴说什么。他夺过女儿手腕当场诊脉,卢南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喃喃道:“爹爹。”声音发虚的厉害,却躲不过父亲的力量。
卢南晴哪里有怀孕。一点孕脉的迹象都没有!
妊娠主滑脉,应如滚珠往来流利。她倒好,连食滞萎靡都不曾,这些日子吃喝的不知有多好。再定睛瞧她眉眼身段,分明还是女儿家。
卢义脸色微霁,板着脸道:“忘了你爹是干什么的?还想骗你爹。”
卢南晴惭愧地低下头。“爹爹,我错了。”
赵芮看着卢家父女两,不禁叹息。若是真的就好了,生米煮成熟饭,卢义还能不答应?
可卢南晴骨子里到底是卢家女儿。她可以骗卢义,可以撒谎甚至撒泼。却做不出生米煮成熟饭的事来逼迫父亲。卢南晴到底流的是卢义的血啊!
至于范绍东,他从来没有想过走和赵芮一样的路。
这天下不是所有人都是皇室子弟。赵芮可以未婚先孕,让贺骄生下庆云殿下,再逼迫皇室同意他迎娶。
范绍东不能。真这么做了,他的儿女就是奴籍。
赵芮在一旁看着,神情雍淡,落了一层冷月似的。他有些触动。
这世间,他们想娶个喜欢的人怎么就这么艰难呢。
赵芮开口道:“卢伯父。”他一改先前戏谑,不称姨夫,也不称卢大人。而是格外亲切又不失恭敬的叫了声卢伯父。赵芮满脸郑重道:“明烨为他们二人保媒,做个主婚人,您看这桩婚事……”
“没得商量!”卢义坚决道:“我绝不会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赵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