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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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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歇息,贺骄难得放下大齐律。翻起来翰林院藏书的《大齐史》。
    贺骄对大齐建国史很感兴趣。赵芮给她讲了两个小故事,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小庆云看见母亲趴在床头看书,自己也支着小脑袋伸过去看,黑压压一片字他一个笔画也看不懂,索性靠在母亲身边汲偎着温暖,睡的特别乖。
    贺骄特别喜欢儿子这一点。小庆云其实是属于有点皮的孩子,他精力旺盛探索欲强烈。府上服侍的他最喜欢薛芳,因为薛芳力气大,抱得动他。能带他探索整个庄子。可只要贺骄看书时,他哪怕醒着也很安静。
    小火炉般暖暖的小身子靠着贺骄,在冬日里格外温暖舒服。配上杏倩端来瓜果糕点,就着一盏黄灯,贺骄可以在家里窝一天。
    赵芮还有政事要处理。
    去年济南府闹饥荒,官府耽误了开仓。不少老人和乞丐曝尸街头。兴通寺的和尚们帮忙深埋收尸,免去了一场疫-情。
    如今有不少人想给自己挂度牒,免去务农粮税,以银钱代劳。兴通寺的方丈千里迢迢赶来,希望朝堂能放宽几个度牒名额。
    赵芮当然不可能答应这种事。上了度牒的僧人免赋免战免农,还有各种各样的代偿。这么多青壮年劳力全躲庙里去,于国力也是损失。
    赵芮和鸿胪寺大人商议完接待东良使团的事,还要接待兴通寺方丈。给她讲完小故事,就催促她回去睡觉了。
    半夜迷迷瞪瞪睡着了,贺骄感到有人抽走自己手里的书。一睁眼,赵芮合上书放到一旁。抱着她往里挪了挪。里侧小庆云抱着自己的布老虎呼呼大睡,赵芮揉了揉儿子小脑瓜,和衣躺下了。
    贺骄摸见他没脱衣服,睡声嘶哑问他:“你不睡吗?”
    赵芮道:“天亮了。还有一刻钟我就要去上朝了。”
    是哦,京郊离宫里太远了。一想到这个,贺骄很快清醒了。从被窝里伸出白臂给他按太阳穴,赵芮轻轻闭上眼。呼吸笑意清浅,拢着她胳膊往被窝里塞。“天冷,别按了。我头不疼。”
    贺骄只是心疼他熬夜。
    他在温暖的被窝里内心小小挣扎了一下,还是打算替他按按。结果不能动弹。锦被紧紧箍着,赵明烨隔着被子紧紧抱着她。贺骄又甜蜜又心疼,轻轻靠在他怀里。
    这个角度,他比她高出许多。贺骄鼻息压在他锁骨上。
    赵芮身体颤了下,笑着低头:“想我了?”他声音很低,怕吵醒儿子。“现在不合适,孩子还睡着。天亮了,我马上要走了。乖,忍一忍。今儿我早点回来。”
    忍毛啊。贺骄白了他一眼,呸道:“不正经。”
    赵芮跟着哈哈大笑。
    没一会儿瀚海在外面叫人,赵芮刚起身,袖子被一直手拉住。贺骄攥着衣料,认真地问:“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他能从哪凭空变出来十五万担粮食?
    赵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觑着她问:“是不是我今儿个不说?你连觉都睡不好了。”
    贺骄正色道:“我会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的。”
    赵芮‘唔’了一会儿,“那我今晚任务重啊。总得努努力,让你睡个好觉。”他贴着她耳朵开黄-腔,声音低低道:“我会好好弄你的。”
    “赵明烨!”贺骄两颊通红,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赵芮这才正经,好好道:“傻妞妞呀。亏你也是做生意的老板娘。大齐依靠东良,可天下不是东良一国产粮。”
    赵芮的粮食是从大魏买的。只是大魏不像东良那样沃产丰富,一次性出手不多。再加上赵芮不想引人注目,从他入京那一天就开始着手了。
    粮食这种东西不比其他,不能久囤。赵芮一直通过翁老,也就是外公程计的手。把粮食流通在市场上。
    这一年来,赵芮一直在暗中资助混乱的大魏。他用了养虎为患的方式。让东良重新升起被大魏支配的恐惧。
    赵芮不是白资助啊。
    赵芮早已经囤买了超过三十万担存粮。太子那至少也存了二十万担。京城粮仓这下都要富足了。
    贺骄飞快的眨着眼睛,迅速消化。艰难从一堆信息中拨拉出一条线:“你不会干和太子一样的蠢事吧?”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大齐最引以为豪,与众不同的就是重儒重商,商儒并治。在大齐奇-淫-巧-技都是正行,换句话说大齐器物之精妙,农具之先进,武器之强悍。皆是翘楚。
    赵芮充盈了大魏的军-火-库,大魏能对东良开-炮,就能对大齐开战。
    赵芮眨眨眼,凑上前讨了个吻。“你夫君怎么会这么蠢。”
    他要做,既然要一举双得。既要让大魏国内分庭抗礼,难求安宁。又要东良受到威慑,有所忌讳。
    赵芮没有说他具体做了什么。贺骄只知道赵芮资助的是大魏西昌王谢家,用的是化名程公子。
    对于这个西昌王,赵芮仅仅调侃了一件后宅佚事,供贺骄一笑。其余再未多谈。赵芮说:“大魏西昌王谢家,娶了五任王妃,全是王家的女儿。王家十分威风,尾巴翘的比东良都高。”
    “五任?”贺骄惊奇道:“他们要娶多少王家女儿啊。”
    赵芮笑道:“不知道。总不会娶上十几任就是。”
    贺骄啧啧称奇,这王家也是蛮彪悍的。一门这么多皇亲国舅。
    赵芮要走了。他绑好袖腕,打趣道:“皇亲国戚还算的上。国舅?那他们王家得出个皇后才行。”揉儿子般揉了揉贺骄头,把她塞到被子里。“行了,我走了。”
    知道。她就是嘴瓢了嘛。
    贺骄裹着被子挥手,嘻嘻笑道:“那你怎么知道。人家已经有五个王妃了,万一人家将来再有五个皇后呢。”
    赵芮不以为意道:“真是如此,怕是不久他们就要生个皇家傻子。”
    赵明烨太气人了,老噎她!
    她就是开个玩笑,那么较真干嘛。再说了,就算那个西昌王谢家真造反,成功称帝。把以前的王妃全部追封成了后。她也没见过哪朝那代封皇后,可着一家封十几任的。
    贺骄蒙着被子满床打滚。赵芮走远了都没发觉。
    别国的奇闻杂事到底与己无关。贺骄说笑后就抛之脑后。她在被窝里窝了会儿,也起床收拾,打算去卢家看望南晴。
    卢家安静如常,府内有小厮在打扫院子。见到贺骄,齐声唤‘大小姐’。
    徐丹含不在府里,说是回娘家探亲去了。早上谈少宁还来过一次。但表妹、妹夫都不在,他又走了。也没说什么事。
    卢南笛作为小主人懂事的来接待贺骄,给贺骄端茶倒水,举止有度。她好奇的朝贺骄身后看了看,奇道:“蛮蛮姐,你怎么没把庆云带过来。”
    “黑云和黄谷下了一窝小崽,他新奇的很不愿意出门。薛芳陪着他呢。”
    冬天里黄谷就开始胖起来,膀大腰圆的。贺骄和赵芮只以为它贴膘过冬,没想到竟然是怀了崽。早上养狗的小太监又惊喜又惶恐的前来报喜,生怕赵芮怪罪。
    贺骄见小太监年纪还小。以前是跟着师傅的,也是第一次养黄谷这样的大狗,没经验。安慰了他几句,让他下去了。打算自己和赵明烨说。
    卢南笛心馋的不得了,她一直都特别喜欢黄谷黑云这样的大狗,忙上前问:“生了几只?”
    “八只。四只黄的,两只黑的,还有两只黑黄相间,一直只在额头上有簇黄毛,很特别。”
    卢南笛撒娇要了一只,贺骄答应她等小狗满月让她去挑个喜欢的。“养狗讲究眼缘。”贺骄笑着说。
    卢南笛一口答应,亲昵的靠在贺骄肩上。
    晚来一步的卢敏达得知了,期期艾艾的踱着步,不好意思张口。贺骄也许诺弟弟,“将来给你也挑一只。”
    卢敏达露出个少年人朝气的笑,开心的像个孩子。
    贺骄要探望南晴。
    拿人的手短。卢敏达犹豫了会儿,还是带贺骄去了。
    卢南晴现在住在花园中的小阁楼里,冬日邻水有些寒风刺骨。南笛说:“她现在病了。不愿意吃药。”
    贺骄推门进去,南晴一个人躺在榻上,背对着门。一夜不见,她消瘦不少看起来孤苦伶仃极了。贺骄捏着她细细的手腕,心里直发慌。“南晴,你不要这样苛待自己。”
    卢南晴浅笑盈盈的睁开眼,“蛮蛮姐,你来啦。”她没什么精神,但很高兴。
    贺骄心里发酸,捏着她的胳膊想说什么。南晴抢先一步,轻轻摇摇头道:“姐姐,如果是关于见远的事,你就不要说了。”
    她一笑,缥缈而坚决。“我争取过了,撞过南墙了。所有能做的努力我都做了。现在失败了,我不能再让母亲伤心爹爹失望了……其实早就该这样了。母亲说的对,我怎么能喜欢范见远呢。你在他们家吃了那么多苦,我应该恨着他们全家才对。”
    卢南晴自嘲又自责,“我做错了。该认命了。”
    认命?
    是啊,这是最不辜负孝道的做法。
    可贺骄却难以认同。抛开朱娴娘,范绍东并没有那么不堪。
    贺骄问:“你还想见见他吗?”
    眼前怜弱美人忽的一亮,泪眼婆娑豁然绽放出惊喜。卢南晴嗡动着嘴唇没有说话。贺骄心里一酸,柔声道:“我可以让你们见最后一面。”
    ……若是今后没有交集,能见上最后一面,好好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许诺般的道。
    谁知,卢南晴拒绝道:“不必了。”
    她语出惊人,“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同爹爹回家,爹爹原谅了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她粲然一笑,“姐,你不用这样。”
    “你何必如此苛待自己。”贺骄无声叹息,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卢南晴摇摇头道:“我没有苛待自己。我就是心里难过……爹爹没错,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贺骄姐,你可能看着我爹这样凶这样逼我,会误会他不爱我。其实不是的,你不了他,你没有在卢家长大过。我爹一直都是最疼我的那个。”
    她捂着脸,嚎啕大哭眼泪和悲伤一起从指缝间流出来。卢南晴哽咽道:“……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更难过了。爹爹哪怕少疼我一点点,他都不会这样反对。”
    以前卢南晴何尝不知道范家不好呢。可是她觉得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范绍东今后在京为官,他们完全可以住在京城,不回定州去。哪怕过年祭祖要回老家,有范绍东在身边,她什么也不怕。
    现在的卢南晴,没有勇气去违抗父亲。她不怕父亲的威严,可她怕……父亲难过。
    明明她是长女,为什么最后最让爹娘为难的也是她。只是桩婚事,放弃了就好。放弃了……一切就圆满了。这辈子很长,很远。到了耄耋之年,就会觉得这些都很幼稚。嫁给谁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贺骄问她,“为什么不吃药呢?”
    卢南晴摇摇头说:“不能吃药。”
    她信鬼神的。
    卢南晴亏了孝道,做了逾越之事。她认为她这次生病是天罚。擅自吃药治好了病,对卢义和贺骄会不好的。
    贺骄气笑了,“我不信鬼神,可我也对佛道略一一二。仙家什么时候了有了这种规矩?!”这信的什么歪门邪道,这是天罚吗?
    花园阁楼临水池,昼夜温差大。这些日子卢南晴本就精神紧绷,昨日又接连大悲大喜,夜里迷迷糊糊中了冬日凉风。怎么就成了天罚了呢。贺骄被她气笑了。
    卢南晴迟疑的接过药碗。最后还是摇摇头,拒绝道:“不了,我可以扛过去的。”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贺骄:……
    过了晌午,徐丹含回来了。进门就问,“你姐姐还没吃药吗?”
    “没呢。”卢南笛告诉徐丹含贺骄来了。
    徐丹含按着眉心,道:“正好。让你蛮蛮姐去劝劝。”
    “劝了,没用。”卢南笛努努嘴道。
    *
    回去的时候天色近晚,城门都快关了。
    近些日子贺骄经常出入卢府。路上有人认出了秦-王-府的马车。贺骄很明显感到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视线如芒在背。
    贺骄猜可能是因为东良使团的人来了。百姓对她都很好奇吧。
    贺骄坐在马车里也不自在,吩咐马车走快一点。赶紧出城。
    出了城,那股如芒在背的不自在就少了许多。
    贺骄回府,发现赵芮竟然回来了。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来得及说。接着,贺骄看到了范绍东。他落后一步,跟着赵芮从书房走出来,两人竟一齐走了。
    贺骄想了想,派人去问:“去看看,今儿跟在王爷身边的还有谁在府里。”
    集芳领命去了,很快回来摇头道:“薛怀和阮庆都不在。冯小哥不在府上,其他人也不大识得。倒是范大人的小厮瀚海在门房喝羊肉汤呢。”
    “瀚海?”范绍东过来怎么还把瀚海带过来了。
    贺骄叫瀚海过来,笑着问:“你今儿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瀚海摇头道:“是秦王叫大少爷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
    贺骄和瀚海大眼瞪小眼半晌,她轻轻喉咙,吩咐杏倩去狗房叫薛芳。今天薛芳抱着小庆云在狗屋呆了一天。寸步不离。
    薛芳很快过来。小庆云趴在薛芳怀里还很不乐意,咿咿呀呀的伸着手要狗狗。小可怜的模样让太监一咬牙,转头就要把刚出生一天的奶狗崽抱给他。贺骄赶紧拦住,“小狗脐带还没掉呢。给他玩坏了怎么办。”
    不由分说把儿子扣在怀里。遣散屋里众人,薛芳笑了笑摸了小狗崽的脑袋。养狗小太监等薛芳摸完才退下。
    贺骄问薛芳:“王爷今天怎么会叫范大人过来。”别看薛芳好像天天在府里带孩子似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其实消息十分灵通。
    薛芳想了想道:“范大人被郑大儒派到礼部送东西,阮庆找了一圈去礼部喊的人。当时范大人都快下衙了,瀚海和马车就在六部衙门外候着。阮庆就一块把人带来了。”
    贺骄惊呆了。
    赵芮特意去礼部叫的范绍东?
    薛芳这番话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把什么都说尽了。联想到今日在街上听到的传闻,东良使团已经住进驿站了。她大概猜到范绍东去礼部干什么了。
    翰林院是清水衙门。范绍东又是郑儒隐学生,若是圣上真有什么不方便的旨意传到礼部。示意翰林院,再由翰林院派年轻士官去礼部。赵芮会叫范绍东过来问话,再正常不过。
    可是,赵芮把范绍东带回家干什么?
    贺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薛芳见她这个样子,索性道:“四小姐好些日子没叫钱掌柜进来说话了?若是今日得闲不如请进府问问吧。”
    对上薛芳诚挚的眼神。
    良久,贺骄微妙的点了点头。
    贺骄让人先去通知冯掌柜,由冯掌柜请钱峥嵘过来。
    自从贺骄知道钱峥嵘、袁玉海、翁老都是赵芮的人之后。凡事就不爱劳托这些人。麻烦点也是值得的。
    薛芳意外贺骄的谨慎。不由自主多看了她两眼。贺骄抱着儿子轻轻的在膝盖上颠着,小孩子忘性大,他很快忘记了离开小狗狗的不愉快。一头扎进娘亲怀里。
    他也一天没见娘亲了呢。
    薛芳收回目光。
    贺骄一边逗儿子一边查账。想着冯掌柜和钱峥嵘反正都要来了。正好把年关的账对一对。
    票行账房。一群师爷面色凝重,埋头苦算。堂前回廊站着一溜掌柜们,大家听着擂鼓般的算盘声音,各个心里惶惶撞撞的。
    有几个人交头接耳,“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官府的人都来了?”
    “别怕,都是年轻生脸。查不出什么的。”油头粉面的男人如是道,口气意外的沉稳。
    台阶下范绍东耳朵微动,侧目看了他一眼。
    “听说秦王也来了。”底下人还是有些担心。
    油头粉面轻佻男人,沉吟道:“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王孙贵族罢了。”
    秦王很快从账房出来,表情冷淡。显然是没查出什么,身后的长吏个个垂首踩雷般的看着他,看起来查的十分不顺。
    油头粉面男人淡然一笑,笑容得意。
    赵芮发火,范绍东和礼部的人很快跪成一片。他随手一指,叫起范绍东道:“再查。”
    范绍东低头应是。
    赵芮低声对他道:“重点查甲册叁字号、柒字号,丙册伍字号尾二。术业有专攻,交给你了。”
    范绍东再次磕头应是,“臣必不负辱命。”
    中午冯掌柜带着钱峥嵘来了。
    贺骄捶着胳膊在正厅接待。冯掌柜关心的问了一句,“四小姐,你胳膊怎么了?”
    钱峥嵘年纪大了,眼袋越发的重。两只眼睛迷在一起仿佛两个肿泡,只在夹缝中看的出几分关心。他跟着冯掌柜一起望向贺骄。
    贺骄笑了笑道:“庆云今天黏我,抱着有些坠手胳膊酸疼。”
    两人立即表示关心。冯掌柜那里常备着药油,他常年执笔打算盘手腕痛的厉害。钱峥嵘则客气的表示贺骄要注意身体,须请大夫来瞧瞧。贺骄一一答应。
    钱峥嵘、袁玉海、翁老。原先都是以账房掌柜的名义来到贺骄身边的。贺骄和赵芮定情后,才知道这三人的身份。袁玉海被赵芮慧眼识珠调走以后,他手上的事就全权交给了钱峥嵘。
    不过钱峥嵘以前给人当师爷的,算是半个官身。但他却一副任由秦王安排的样子。帮持春涿堂这么久,也不见有丝毫异心。
    几人寒暄片刻。贺骄正□□问什么,捉摸着怎么开口。
    钱峥嵘主动开口排忧,问道:“东家可是为了近日粮价波动忧愁?”
    贺骄大胆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钱峥嵘则很意外贺骄不知道。和冯掌柜对视一眼,他立即打起了退堂鼓。——钱峥嵘到底还是赵芮的人。秦王不愿意让贺骄从知道的事,他不敢开口。
    贺骄略一思索。想起东良公主在信中和她说的,她可能拖不下去了。“是不是和东良要接回公主的使团有关?”
    贺骄这么一说,钱峥嵘悬着的心立即就放下了。大松一口气道:“东家吓煞我也。”
    钱峥嵘说秦王半年前就让他和翁老准备库房。南北票行,永通牙行都动了起来。这几天更是忙的不可开交。
    范绍东从半年前开始就给他们帮忙了……因为是秦王带来的人,他们虽然惊讶,但也没说什么。不知秦王什么时候收服了范绍东。还说秦王大度,不计较微末。
    贺骄听的面色一冷,半年前……正是卢南晴和范绍东你侬我侬的时候,他当然大度。
    倏地,一怔。贺骄愣意识到什么。
    钱峥嵘声音迟滞,看着贺骄越发僵硬的神色,立即改口道:“不过范公子没有插手春涿堂的生意,秦王也不让我们往外说,就没向东家禀告。并非有意隐瞒。”
    贺骄嗓子微干,张口想问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留二人用了午膳。
    薛芳进来抱庆云,贺骄叫住他问:“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薛芳道:“东家,我只是个奴才。”
    天暗了。
    点了灯,贺骄一直在想薛芳的话。
    赵芮回来的时候是深夜,绵长的宫灯照亮庭院。贺骄低头泡脚,他进门了也没抬头。
    赵芮趁更衣的功夫叫来管家问,“今天府上有人来过吗?”贺骄去卢家不大可能生太大的气。
    太监总管道:“主子叫了钱掌柜和冯掌柜说话,说是盘账小的也没碍眼。今天那个叫瀚海的小厮也来给小姐磕了个头。”
    赵芮略一沉吟,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镇定自若的回房,将缩在被子里的贺骄搂进怀里,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炙热掌心搁在她腰上。软绵绵的细腻光滑。
    贺骄抖了抖肩膀,朝墙里缩了缩。
    赵芮不为所动,长腿一伸扣押住她的腿。贺骄气郁的坐起身。
    “赵明烨,你还睡不睡觉?沉死了。”
    “想你想的睡不着。”赵芮肆笑。
    贺骄却无心那个。
    她一个人待了一下午,想明白了很多。
    东良使节住进驿站后。赵芮一声令下,南北票行就动了起来……票行动的时候贺骄还很惊讶,她原以为会动的先是米行。但商业嗅觉让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正常的嘛!大齐正经做大的商人谁不知道粮才是大齐的硬通货。铸币多了还会贬值呢,手里握着粮那就是攥着金山银山。
    在大齐,估摸着只有普通百姓才会觉得。大齐地大物博,每年产的粮食养活他们够够的。
    什么?官宦富人都爱买东良粮,贵人嘛。吃的精养的细,多正常。平民百姓只要填饱肚子就可以了,至于其他就不太奢求了。
    程计手下的商铺都动了起来。大粮行,上万担的粮食调动运输没问题。
    这下贺骄就懂了赵芮为什么叫范绍东过来帮忙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好半天,贺骄才找到一句合适的问候。
    赵芮支着头沉吟一笑,“和鸿胪寺准备接待东良使团事宜。皇上把这桩事交给我负责。”
    “你叫范大人过来,也是为这桩事吗?”贺骄冷不防问。
    赵芮大大方方道:“不是。我叫他是为私事。”说着一顿,交给贺骄一个平平无奇的玉佩。“明天你去趟卢家,把这个给南晴。”
    玉佩油光温润,微微泛黄。触手一片滑腻,是好玉被盘磨多年的手感。
    贺骄反反复复看了两遍,没有一丝标志。花纹简朴只是浮雕刻着一层缠莲,枝蔓延伸到背面。各自成风景,不分正反面。看起来不像古玉,但有些年头了。
    贺骄问:“谁的?”
    赵芮一笑,那笑容仿佛在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哦。”好半天,贺骄清清嗓子,结巴的答应下来。
    贺骄突然转头,摸着赵芮英俊的脸庞。怔怔的问,“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赵芮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问,一问出口他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了。平静的笑了笑。
    贺骄描绘着他的眉眼。
    治国,最重要的稳定。对内,对外都要稳,才能国泰民安。简而言之,朝堂要抽调走大批粮食,市面上必然会减少大量存粮。粮食一少,粮价就会涨。一旦惊动平民,他们就会恐慌。
    慌乱慌乱,一慌底下就会乱。
    赵芮要做的,就是悄悄抽调,不要惊动他们。
    是,赵芮从魏国买了大批粮食。可并不意味是这批粮食原封不动的拉过来还给东良。天,那是几十万担好么。而且路途遥远,费银子也不安全还太引人注目。
    赵芮要做的,其实是先抽调走市面上的存粮。壕气的打完脸,彰显一下大齐国富力强泱泱国威之后,再贴钱悄无声息的把他买的粮食调过来,平到各府州县。
    这么大动静,要想做的悄无声息不引人注目,不惊动官场上的眼睛。只能由商会出面……这时范绍东这个少东家就很有用了。
    一般的商会是不愿意顶这个雷的。——东良使团迟早要回去的。大齐重儒重商,不想前朝似的,商人得攀附着官员才能存活下去。这么做百害而无一利,于长远来看只会得罪同行。
    赵芮估计早就想用范绍东。可他又顾忌范绍东。抛开前夫论不谈,明晃晃的第一件事:范绍东曾经为八皇子卖过命。
    三河镇那次,要不是赵芮命大,天不亡他,赵芮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所以赵芮用人之前,要先把范绍东拉成自己人。
    这时候卢南晴就是个很好的选择。一,她是贺骄‘娘家人’,卢家正经嫡小姐。二、她是贺骄妹妹。
    范绍东只要娶了卢南晴,从此他就不敢正眼抬头瞧贺骄。
    贺骄眼睛湿润了。喃喃道:“赵明烨,我好像不认识你了。”但她好像又能理解他所做的一切。
    帐子里很静,赵芮有些不习惯。今晚贺骄的话格外少,他闭着眼睛想了又想。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解释最好。
    卢南晴和范绍东这桩事他最大,最光彩的遮羞布就是,他们两个是自己看对眼的。他从头到尾都在成全有情人终成眷属罢了。
    至于其他,无论贺骄知道不知道。他都只能装作不知道。哪怕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他也不希望贺骄觉得他是个小人。——贺骄的看法,才是他最后的尊严所在。
    贺骄突然翻身压住赵芮,自己在被窝里解了系脖带子。疯狂的咬着他嘴巴,赵芮动弹不得。刚一别脸,嘴唇上就一道口子。他意识到贺骄在生气,想推开她。
    ……他不想让这件快乐的事染上什么不愉快的光彩。
    贺骄不放开。她柔软的像条美女蛇一样,飞快的钻进赵芮怀里。冰凉足尖踩住他的腿,脚踝最坚硬处磨着他,赵芮浑身一僵。立即反客为主。
    贺骄被压的喘不过气,可劲挠着他的背。
    一晚上,赵芮嘶疼不止。最后只能拘着她的双手按过头顶。
    刚开始贺骄还记得自己的邪-火,到最后脑袋晕晕涨涨什么都忘了,满眼水亮温柔。惹得赵芮抵着她的额头直笑,松开她的手。这傻妞直接搂住了他的腰,一脸迷恋。
    赵芮这才放心,暗暗松了口气。他可不愿意和和贺骄通过这件事来‘报复’。尤其是为别人的事报复。
    赵芮是势必要把卢南晴和范绍东绑在一起的。唯一的意外是,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这两人自己先看对眼了。赵芮乐了,这算不算瞌睡了老天递枕头。
    他麻利又痛快捅破这层窗户纸。把扭扭捏捏的这两人急急火火凑成一对。
    ……赵芮没时间了。
    东良公主拖延不了多久。婚礼再怎么筹备的盛大,总有筹备完的那一天。
    赵芮盘着贺骄手背,细细摩挲道:“蛮蛮,我从始至终只是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罢了。”他到底还是没有忍住。觑着她心脏拧下在一起,不知道她信不信。
    “要是他们没有看对眼呢,还是有情人吗?”她声音有些哽,一摸脸,竟然泪流满面。
    赵芮笃定地道:“这世上没有如果。贺骄,我的蛮蛮。你不能用空妄去过一辈子。假如,假如。呵,假如嫁范绍东的是贺瑜。假如范绍东当初没有抛下你。假如你……不曾和我在一起。”
    “……贺骄,说这些没意思。”
    赵芮一字一句道:“范绍东和卢南晴很相爱。很相爱很相爱。这就够了。”
    够了?
    贺骄难以认同。
    *
    次日醒来,贺骄只剩一个人。赵芮已经走了,这次他没有带走全部的人。还把阮庆留下来,嘱咐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贺骄却没有叫阮庆。
    她其实没什么可问的了。
    赵芮从来就没有想过娶东良公主。有没有她,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娶东良的公主。
    至于卢南晴和范绍东。
    赵芮不可能让人破坏掉这桩婚事的。
    别说卢南晴爱范绍东爱的要死要活,就是她恨着范绍东……那他会让卢南笛嫁过去。
    总之贺瑜是不可能。在赵芮眼里,她根本算不上贺骄姐妹。
    贺骄苦笑一声,突然感慨,一开始就是贺瑜和范绍东定的亲。这要真绕回去了,她只能说月老威武。这是天定姻缘吧。
    想到这,贺骄突然后知后觉竖起寒毛。赵芮把安和留在卢南晴到底什么意思?
    霎时,她背后寒毛倒竖。良久才找回理智,发现自己喉咙干紧的厉害。不知道绷了多久。
    贺骄刷的站起来,“备马车,我要去卢府。”
    说完就后悔了。
    领悟了这层意思后,贺骄再去卢府探望南晴。心里不免有点别扭,她觉得她好对不住南晴。赵芮闹出这么多幺蛾子,就是想娶她……好吧,是他不想娶东良公主。
    贺骄不好意思昧良心。
    虽然赵芮的确想娶她想的快发疯了。可若是赵芮是为了她才不娶东良,呵呵。谁信谁傻。
    贺骄不傻。
    但她做不出来同样的事。
    贺骄真心觉得南晴不嫁范绍东挺好的。朱娴娘真不是个东西。能不跳火坑的事,为什么要套着金刚罩跳火坑呢?
    范绍东再能干,再愿意保护南晴,情意又有几时长?
    贺骄不是在捻酸吃醋。而是贺骄甚至都没有想过她会和赵芮白首一生……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为什么要白首一生呢。人生这么长,赵芮移情别恋了。她为什么还要住在他后宅,等她想起来垂怜。
    因为他是皇子吗?
    贺骄不以为然。她私以为,就凭赵芮和她这段情份。将来总是能求得一个好聚好散。
    就这点来说。不嫁他还是很爽的。
    范绍东同理。日久情短,将来范绍东不愿意保护卢南晴了,她又该如何自处?贺骄可是知道他狠心起来有多么残忍的。
    集芳胳膊搭着银樱色狐狸毛披风,看着一脸迟疑的小姐,问道:“怎么了?难得见您去卢府也这么沉重。”平时小姐去卢家都是很高兴的。
    贺骄苦笑道:“我不知道该不该去。”她又坐下,怔怔发呆。
    贺骄托着腮想了一上午,连儿子都顾不上管。最后还是捂着良心去了卢家。——安和就明晃晃插-在南晴身边。为了南晴的安全,她也要去。
    楼阁门窗四闭,还是透着股寒意。
    南晴病的越发厉害了。她都开始说胡话了,为了不睡晕过去。她竟然撑着病体起来抄佛经。
    “你这又是何必呢!”贺骄闯进她的房间夺下笔,呵斥下人端药。要给南晴强灌。
    南晴受不住贺骄的强势,美眸含着晶莹的光。“贺骄姐……”南晴的声线清盐般干净,病重更添几分怜弱。
    南晴看见贺骄很高兴,笑容甜甜的,叫的贺骄心都软了。
    贺骄艰难的狠下心,冷着脸道:“你以为你这样做是赎罪,在我看来简直是糊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有自己的意愿实属正常。可你这样虐待自己,难道你爹心里就好受吗?”
    卢南晴怔怔道:“我没有虐待自己。”她从来没想过虐待自己。
    只是这场病来的太突然了,她刚违背了父亲,一回府就病倒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贺骄道:“是啊,你觉得你在尽孝。可你有想过你姨夫姨母有多担心焦急吗?你可是他们的长女啊!”
    不知道哪句戳中了她。蓦地南晴端起药,自己尽数喝了。苦涩的药水入喉,她艰难大哭。
    她好像从一个牛角尖走进另一个牛角尖了。只想着自己大胆不孝,活该被病魔惩罚。却没想过爹爹娘亲要有多难受……这些日子他们看着她病倒,还拒不吃药……
    “呜呜呜……啊,呜呜呜……”
    一声嚎啕大哭,整间屋子充满后悔悲恸的声音。
    人这一生,有时过的就很别扭。旁人看着都好拧巴啊。这种别扭是自己不知的……好像突然间,做什么都是错。
    迎难而上是错,回头忏悔是错。倔强反抗是错,听天由命也是错。错错错,什么都是错!
    因为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连苍天都无法怨怪。
    南晴心里突然塌了一片,黑压压的直坠渊底。
    贺骄听的心里一揪。“南晴……”
    南晴仰着小脸,惨白的问:“我爹娘最近还好吗?”
    “他们很担心你。”贺骄委婉道,然后迅速鼓励她:“但他们知道你肯吃药了,应该会很高兴。”
    说话间,卢义徐丹含夫妇已经出现门口,一脸激动欣慰。——俨然是得知南晴肯吃药后赶来的。
    贺骄此时察觉自己的多余,找了个借口离开。将地方留给父女三人。
    “爹,娘。南晴不孝……”
    扑通一声,仿佛是跪下来的声音。贺骄脚步微滞,听见姨夫姨母叠声唤着南晴。她侧头从窗户缝隙看到徐丹含和南晴轻轻啜泣,母女抱头痛哭。卢义沉厚的开口,“阮阮多大的姑娘了,怎么还哭鼻子。”
    空气中无形中有什么,刹那就消融了。
    霎时,贺骄泪如雨下。第一次觉得寒冷又孤独。
    原来南晴的小名叫阮阮啊。
    父母什么时候都能原谅孩子。爱意厚重而心软,孩子稍露怯意就能为他们兜书。
    贺骄这辈子都很羡慕。她有个很好很好的父亲,贺士年保护了她半辈子。可贺骄还是不敢错,她没有底气,一错再错后贺士年还会不会兜她。她怕犯的错多了,父亲就对她失望了。
    贺士年有五个孩子。她不是长,现在也不是幼了。没有母亲,她只能自强。连嫡母为难,也只能五次中挑一次告状。她怕次次如此,久了,贺士年也烦。
    姨夫姨母对自己很好。好到,直到今天她才意识,他们和南晴才是一家人。
    贺骄捏着心,缓缓步下台阶。
    好羡慕啊。这种不需要解释就被原谅的爱。
    贺骄不自觉的驻足。她不是想偷听,就是突然舍不得走了。目光近乎贪恋的看着这一切。
    卢南晴跪在母亲怀里,清丽柔弱。她是那样漂亮,南珠般耀眼璀璨。
    “爹爹都怪女儿不好,让你担心了。我总是做让你失望的事。”
    卢义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喃喃说,“这几天,偶尔,爹也很茫然。是不是爹真的年纪越大越糊涂,成了老固执。”有一刻他也会觉得自己错了。
    可是想了又想。卢义还是觉得不好。范家配不上他的宝贝女儿。朱娴娘不配‘再’磋磨他的女儿。范绍东……呵,一个连家族都能背弃的男人。迟早会抛弃妻儿。
    卢南晴垂首道:“是女儿以前太天真了。以后南晴都听爹爹的。”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可,是言不由衷还是发自心底,作为父亲一听便知。
    倔强的闺女突然变的乖巧听话,卢义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竟然是心疼。乖怯的心疼。
    卢义的防线一下子就崩溃了。
    贺骄不好再听,匆匆的走了。
    贺骄这才知道,卢南晴这段时间压力真的好大。卢义不是万事不管的贺士年,他在卢南晴心里是巍巍高山,是高高在上的父亲。
    卢义对徐丹含的情意,贺骄都被爱屋及乌着。何况眼前这个真女儿呢。
    在卢南晴心里,卢义地位深重。她敬爱卢义,尊重卢义,从小濡目着父亲。违背父令,偷偷和范绍东在一起……她的良心饱受谴责。
    哪个少女不怀春呢。贺骄自己摸着良心说,若是没有范绍东诈死朱娴娘逼迫那档子事,她曾经也很愿意和范绍东共度一生啊。
    若是按赵明烨探子的说法,卢南晴和范绍东有三面之缘,又有过一次英雄救美,一次共患难。小儿女情愫会蓬勃,简直太正常了。
    贺骄和范绍东婚床上见了一面。都被范绍东的脸迷的七荤八素。
    离开前,贺骄警告了安和一番,南晴是她妹妹仔细伺候,莫起歹意否则她不会善罢甘休。然后面无表情的走了。
    她不怕安和把话传给赵芮。就怕她不传。
    安和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苦笑连连。贺姑娘不会以为王爷派他过来是盯着南晴小姐,好随时下手的吧???
    他是来服侍南晴小姐的啊!!!!
    不过,现在看来他很快就不用服侍了。
    安和偷偷看了眼屋内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长松一口气。王爷多心了。
    卢太医再古板对自己的女儿总是柔软的。
    *
    “秦王托我带给南晴的。”贺骄把一块温润白玉玉佩交到姨母手上,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
    徐丹含何其聪慧,“他的?”
    “恩。”
    贺骄如实道:“我之前也想过要不要让南晴和他再见一面,最后一面,好好个别。可昨晚回去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件事到此为止比较好。”
    因为南晴之前住在静水庵的事,被‘绑架’的事并无多少人知道。赵芮又出面压下了五城兵马司,范绍东成了协助东城兵马司的翰林院官员,绑架良家的在夹行胡同,是范绍东举报的。南晴从始至终没有被提及。
    徐丹含长叹一口气,“不过这些事瞒不了达官贵族。南晴今后只怕更不好嫁了。”
    贺骄宽慰了姨母几句,重提玉佩道:“我私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比较好。可又觉得,如果这世上真有资格替她做决定的人,只有你们二老。”
    玉佩捏在手里又硬又凉,徐丹含垂首看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凛冬露出几分阳光,明天就是腊八了。
    这几日过的稀里糊涂,连年三十都没有好好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年夜饭那晚赵芮没有进宫赴宴。两人热热闹闹的炖了锅子吃了顿团圆饭,谁也没有提及新年。
    说起来,府上和卢家都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氛。
    徐丹含送贺骄到大门口,突然一笑指着门口道:“秦王来接你了。”
    他怎么来了?
    贺骄惊愕。
    徐丹含看见贺骄神情,宽解般地道:“小两口过日子,磕磕绊绊总是有的。东良使团来了,秦王百忙之中还抽出空来接你。你也得记得秦王的好才行。男人一味地付出也是会累的。”
    贺骄复杂的看着姨母。心道,您要是真知道赵明烨做了什么。只怕就说不出这番心平气和的话了。
    卢府高门台阶下,赵芮玉冠长袍,赫红色冕服肩膀绣着日月龙纹。她目光下落,看着他的手以奇异的姿势垂在织火朱袖下。心里一紧,以为他受了伤。
    匆匆几步走上前,询问的看着他:“你怎么来了?”手好像捏着什么,不像受伤了。贺骄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她心里还闷火,不想和赵明烨站太近。刚转身,赵明烨拉住她手腕。
    徐丹含视若不见,含笑对赵芮道:“秦王殿下日理万机,我们家小女还这样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她一语双关,取来早就备好的礼物给秦王,“这些日子,有劳秦王了。”
    礼盒轻飘飘的,不知装的什么。此刻赵芮只能含笑收下。
    赵氏夫妇二人上了马车。
    贺骄坐在角落,看了也不看赵芮一眼。
    赵芮温柔小意,倒了半杯茶水给贺骄。贺骄不喝。他又摸出一包苏油糕,朝她递了递。
    贺骄咽了口口水,仍然拒绝了。
    赵芮脸一沉,贺骄以为他要生气了。目光便正视过去,对上他的眼睛一愣。
    赵芮从袖间拿出《大齐律》,一页一页翻给她看。严肃的表示自己只是‘犯了恶念’,并未真正实行。
    “卿卿迁怒亦应有度。”赵芮收起嘻皮笑脸,低声勾着贺骄手道:“你这是恨上我了?这辈子都不打算理我了。恩,孩他娘?”
    贺骄脸有些绷不住,在他左看右看下扑哧笑出声。气势一下子全没了。
    其实她本来就不是生他气。只是觉得……唉,怎么说呢。这种事真的昧良心,做多了缺德。
    可赵芮的确没做错什么。事实上,他压根都没来得及做什么。
    是,他是想过设计。可还没来得及动手。正如他所说的,他只是起了恶念。
    南晴和大少爷是自己看对眼的。从始至终,赵芮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个私会的平台。
    贺骄自己也心虚。
    这一年来,她一而再再三的迁怒赵芮不成一次两次了。可他总是会原谅她。甚至,他不误会吃飞醋时。整个人都温柔又包容……她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无论她多无理取闹。
    贺骄鼻子一酸,眼泪簌簌的掉了一裙子。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你什么时候才能消气?”赵芮拉着她左问右问,丝毫没察觉贺骄肩膀已经靠在他怀里。
    “贺蛮蛮,转头!我命令你。”
    贺骄口是心非,心里软成一滩水。她一转头,唇瓣就落进赵芮嘴里。
    眼前一黑,心里一甜。缠绵的呼吸被圈在一小方天地里。
    马车扬鞭起尘,直奔京郊小家。
    *
    喝了药,南晴有些犯困。徐丹含脱了鞋陪女儿睡下。许是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睡了,梦里纷纷杂杂。南晴一直在做梦。
    梦里是庆云满月宴。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坐轿子,也没有和母亲在一起。竟然一个人走到了京郊小院的田地里。
    然后画面一转,卢南晴突然隔空看见自己——看见那天和皇太孙争执的自己。
    母亲护着她,皇太孙却屡屡刁难。
    卢南晴一时气愤,偷偷踩住皇太孙衣袍。她心想着要是这个太孙再不罢休。她就让他当众出丑!
    席间的人都被皇太孙和卢夫人的争执吸引。只有皇太孙身边那个歌女,咬着下唇,一直看着地上。
    卢南晴看见了。范绍东也看见了,他脸色一变,微微冲她摇头。
    皇太孙一转身就是个啃泥摔,他身边有人看见了。最要脸面的太子府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这样的脸,只怕会好好和卢南晴算一算新仇旧恨。
    然后他当即起身为她挡了酒。亦,不轻不重的踩了她脚背。眼神呵斥,示意她收敛些。
    卢南晴紧紧抿着嘴巴。很不情愿。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又不是她先挑事的。
    范绍东只好让眼神更凶狠些,竭力拿出那日在卢府教训她的威严。
    南晴想起来负荆请罪被打板子的疼,不情不愿的收了脚。
    范绍东从头到尾挡着她。
    半梦半醒间,南晴依稀看到范绍东坐在自己窗前。他穿着藏蓝色的棉袍,清隽消瘦,下巴多了股冷硬感。
    “你梦到我了?”他问。
    他身材高大,气质内敛。和那一日一样高大又沉稳。
    卢南晴声音委屈地道:“我就是踩了踩他外袍。”
    范绍东一愣,笑道:“原来你梦见的是那天的事。”
    “你还记得?”南晴觉得梦境有些不真实了,冲动的抓住他的手:“你记得我那天踩了皇太孙的外袍。”
    “当然。”范绍东轻笑摸着她的眉心道:“我当时还心想啊,这个姑娘怎么这么胆大。天不怕地不怕的。”
    卢南晴哭着说:“你骗人。你肯定会想我怎么这么睚眦必报。”他的手心是暖的,这不是梦!
    ……
    其实范绍东还真是这么想的。
    他抬头无奈的揉了她一下,“我说话哄你开心不好吗?”
    “不好。我不要你哄我。”卢南晴不喜欢听甜言蜜语,阿谀奉承的话。以前她就是因为这个讨厌贺瑜的。
    卢南晴道:“我喜欢听真话,难听伤人的真话也好过骗人的假话。”她抱着他的腰,哽咽道:“……范见远我见过许多姐妹的夫君说假话,把虚情假意编成天花乱坠的情话。连秦王都不能免俗。我不希望你成为那样的男人。”
    范绍东沉吟片刻,道:“其实你当初上我马车,我远远地看着真以为是鬼来了。害怕了很久,才敢把你拉上来的。”
    “谁让你说这个了!”卢南晴又羞又臊,破涕为笑。
    终于笑了。
    范绍东温柔地擦掉她的眼泪,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南晴乖,喝药吧。你伤了风寒,若不好好捂捂。只怕要落下大病。百病畏寒起。”
    卢南晴问他:“你怎么来了?你又把我偷走了是不是?”
    范绍东道:“乖,先喝药。”
    卢南晴一口抿在嘴里,眼中闪烁着泪花,还是很担心。“你送我回去吧。我上次让爹娘很伤心,好不容易才哄好的。趁他们没有发现,你快送我回去吧。”
    范绍东轻声道:“你放心,今天我来见你最后一面。”他笑了笑,搂紧她,“冤有头债有主,你是忧思太重才病了,这不是什么天罚。这件事报应因果皆从我起。我会向佛祖请罪,好好了结这件事的。南晴乖,喝药吧。”
    卢南晴觉得他在骗人,执着地道:“这不是梦对不对?你手是暖的,药是烫的。梦怎么会有温度呢。”
    “是卢大人叫我来的。”范绍东无奈的叹了口气,再次吹了吹药勺,“快喝吧。药凉了更苦,冲嗓子。”
    见南晴一脸不信,范绍东只好道:“你爹是太医院御医,医术高明。他知道你除了受冷风寒之外,还有心病。他请我来,是为你治心疾的。”毕竟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太惨烈了些,他都很受打击。
    南晴缓缓咽了下去,药好苦。她有些执拗的问,“我放弃了你,你生不生气?”
    范绍东蹭了蹭她额头叹道:“我们家南晴是个好女儿。岳父这样疼爱你,你不放弃我。我才觉得心凉。……哦,原来这个小姑娘这样薄情冷性。疼爱了她十几年的爹娘,不满意她选的夫婿,她就全然忘记了恩情。”
    “你很恨我是不是。”卢南晴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病中的她像个小可怜儿。
    范绍东故作惊奇,“我为什么要恨你?”他挑眉,慢条斯理道:“你是没同我私奔,还是没同我争取?你情愿住在庙里也不要嫁个别人。你鼓足勇气对抗父亲……这些不都是你爱我的证明吗。”
    他亲了亲她的脸,欢喜道:“南晴我知道你的心在我这里。一直都知道。”
    哇一声,南晴嚎啕大哭。
    这个世界上被多少人误解冤枉都不委屈。
    只要一个又心疼又懂你的人,就会泪如雨下,忍不住的悲伤。
    大家都不理解她。
    说她孝顺吧,她把卢义气的半死几乎疯狂。说她深情吧,她又半路撒手,狠心绝情。……干什么都半途而废。没有长进,什么也做不好。
    可见远会抱着她说:“南晴不要哭了。”
    “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了。”
    悲伤从心地里漫出来,“好,那你要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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