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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骄在赵芮身边像孩子一般快乐,不知岁月愁。稍不留神,已经暮色四合。
贺骄急急告辞,还未下船,迎面撞上谈少宁。
谈少宁叫住她,悠悠道:“慢点,你爹还没走呢。”
贺骄刚想发火,你爹才没走呢!话到嘴边,一溜烟儿蹲下。哦,差点忘了。她爹在对面画舫上呢。
谈少宁见她蹲下娇小好玩,也跟着蹲下。好笑的问她:“你和瑞王名分未定,就这么在屋子里被关了一整天。也不曾注意些男女大防?”
贺骄此刻最听不得别人说赵芮半点不好了,立即唇枪舌剑道:“关你何事。倒是你,请我爹来游画舫却不曾好好招待。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谈少宁目光柔和,淡淡道:“你爹在画他的陈年记忆,我不便打扰。”
“画什么?”文绉绉的,贺骄以为自己听错了。
谈少宁笑道:“不重要。”目光一扫,落在贺骄微微红肿的红唇上。他目光微冷,道:“对了,我上次给你说事考虑的怎么样。”
贺骄忘性大,反问道:“什么事,你提醒提醒我。”
谈少宁一字一句道:“你帮我破坏这桩婚事,报酬你提,怎么样。”
啊,贺骄苦着脸。实在不愿意搅合在贺瑜和他的事中间。万一贺瑜再发疯,捅她一刀怎么办?
不划算,不划算。
谈少宁训她道:“既然你是瑞王的情人,就更该帮我破坏掉这桩婚事了。不然,瑞王要出大事的。”
“你最好把我的事上些心。”谈少宁严厉地敲打她。
贺骄想到婉妃娘娘的嘱托,心里沉甸甸的。
沉静下来的贺骄,如夕阳余晖下的海棠花。晚霞红光下,有种别样静谧的美。
谈少宁这才注意到贺骄受伤缠着的绷带,不禁问道:“你手怎么了。”
家丑不外扬。贺骄敷衍的一笔带过,“做针线时伤了。”
谈少宁嘁道:“我还以为你废了手呢,包的可真夸张。”十分不以为然。
*
别院,东书房静悄悄的。
赵芮掌一盏独灯,在书房里习字。案几左边摞着一叠带有内阁红批的奏折。
薛怀进来请安道:“王爷,司礼监传来消息。皇上要翻前三日的奏折,找一个叫杨恭文的七品县令的折子。”
“恩。”赵芮微微颔首道:“这些一块带回去吧。”语气有些心不在焉的。
薛怀多看了几眼,回来才忍不住问道:“王爷,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赵芮道:“谈不上心事。”
他重重叹了口气,神色很是为难。薛怀很想说,你这个的模样还敢说没什么心事,您还能再编个像样点的理由吗。
沉思再三,赵芮闷声嘀咕了一句,“你咽的下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拿张名帖丢给薛怀,沉声道:“去京兆府衙门报案,以左右邻居的身份,状告贺家姐妹嫡庶互残。”想了想,又添补了一句嫡庶之争,“贺家嫡女动利刃伤及贺家庶女。”
“啊,这恐怕不妥吧。”
薛怀犹豫不决,总觉得王爷这么做贺姑娘并不会高兴。
贺姑娘平时看着张牙舞爪甚是狼毒,其实内心是还是很柔软的。朱昴昂那么对她,她也只是让薛芳把他踢下水了事。
薛怀私以为,他若是贺骄。悄咪咪使手段,让‘活阎王’薛芳把朱昴昂弄死在河里,神不知鬼不觉。大仇得报,多解恨啊!
可贺姑娘没有。
……她以为自己心狠手辣,是个有仇必报的主。其实待人善良又柔软,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提有多么可爱可敬了。
薛怀委婉地道:“我知道王爷震怒、生气。心疼小姐受了这么重的伤,于心不忍。但又懒得对付贺瑜这样的小姑娘,索性堂堂正正的打官司,让京兆府控罪贺瑜。”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应如此。
赵芮沉声道:“本王不曾诬告,何谈不妥。”
“可这毕竟是贺姑娘的家事。”
薛怀重重叹了口气,大齐重商重儒。□□皇帝起就怕礼崩乐坏,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故而对手足相残,同室倾戈一是格外忌讳。
无论是手足相残,还是弑父杀母,都以车刑罪处之。——这也是皇上和刑部,迟迟不审理八皇子残杀瑞王一事的原因。
民间尚且如此,更妄论皇室。
昭和帝可以处罚八皇子,但并不愿意杀了自己的儿子……正如当年,他不愿意杀了□□后宫,欺辱庶母的瑞王殿下一样。
八皇子和瑞王,都是皇上的儿子啊。
这让一个做父亲的于心何忍。
从大家看小家。
薛怀忍不住道:“难道您没有发现,贺姑娘其实很维护她嫡姐的。”
“维护?”赵芮强忍不悦之情,实在不愿意接受贺骄是这么天真烂漫的甜姐儿。
薛怀知道瑞王不相信,贺姑娘看起来也不像。
可贺骄的确是个仁善到令人发指的人。——许是她自己都没发现。
薛怀道:“王爷难道没有发现,自打贺瑜和谈大人定亲后。贺姑娘每次见了谈少宁都没有好脸,总觉得他配不上贺瑜。”
这个倒是。
赵芮不禁陷入沉思,略感头痛。在皇宫里,善良的甜姐儿可不是什么褒义词,关键时候不坏事都是好的。
赵芮按了按太阳穴,收了自己名帖,沉声道:“传我口谕,以左右邻坊的名义去举报。别让人留下我们的痕迹。”
“您这是想瞒着贺姑娘?”
薛怀觉得瑞王又干了一件蠢事……王爷怎么在贺姑娘事的屡屡犯蠢。上次冒险,当着范绍东的面把贺姑娘掠走了。
暴露了自己不说,万一他们赶过去时,贺姑娘已经和范绍东见面了呢?万一,贺姑娘得知自己前夫还活着。把中途掠走她的瑞王当坏人呢?
瑞王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只能他们这些当下人的替他考虑。
薛怀委婉地道:“您已经瞒了贺姑娘一件天大的事……顶多春闱后,范绍东就会光明正大的现身了。再此之前,还是不要偷偷摸摸瞒着贺姑娘做什么的好,以免透支了贺姑娘对您的信任。”
薛怀示警道:“长此继往,王爷以后再想挽回佳人就难了。”
赵芮心里一沉,遂决定,“过两天本王把阮庆调出来。”
阮庆手下办事一向隐秘。
薛怀:……
得,苦口婆心白说了。
*
贺家正在用午膳,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摆在正厅。家里人很少这么聚在一起吃团圆饭了。
贺锡元贺海元挨着父亲坐在西边。贺骄插-在父亲和贺海元中间,对面是挨着闵安如的贺瑜。
闵安如以茶代酒歉疚地道:“四姐儿,前些天瑜儿一时冲动伤了你。我和老爷商量再三,决定和贺瑜当面给你赔个礼,道个歉。”
闵安如以一个母亲的姿态,苦口婆心训着家中儿女。
“你们都是一家姐妹。吵吵闹闹,拌嘴打架是常有的事,谁家的姐姐妹妹不是这么过来的。如今你伤势日渐见好,就原谅你姐姐吧!”
贺瑜满脸通红的站起来,涨的脸色如猪肝。她猛的鞠了一躬,双手敬酒道:“贺骄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
贺瑜这两天一闭眼就是自己被官兵抓到大牢去场景。她再不懂法,也看过猪跑。
大齐对兄弟阋墙,姐妹互残一事极为忌讳。
用律法约束行商规矩的同时,也用律法约束着礼法道德。
许是先皇觉得律法太好用了,简直是一件无往而不利的利器。故而格外喜欢使用这把利刃。所有人法管束不到的,就用律法来约束。
贺瑜悔恨的肠子都青了,她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才想起来用剪刀绞裤子。
贺四做的是男裤,肯定一针一线都缝着情意,不用手护着才怪!
贺骄闷着气不吭声,装作没看见。
笑话,把她的手捅伤成这样,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还要大齐律干什么?还要官衙府衙干什么!
贺骄并不想原谅贺瑜。
“开门开门,快开门。”
突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音传来,动作十分粗鲁。饭桌上众人对视一眼,贺锡元起身道:“我去和冯大哥看看。”
贺锡元刚跨过门槛,那边已经传来冯大哥连连回话的声音,“官爷,官爷。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主家正在屋里吃饭呢。请容我回禀一声!”
贺锡元迎上前,拱手道:“各位官爷,我是贺家长子贺锡元。我们一家乃是进京的皇商,为皇上的贡礼寿宴而来。前些日子父亲和四妹还得了皇上和太后的奖赏……家中一直迎来送往,今个安远伯,明个这个侯爷的。”
一番话说的不软不硬,恩威并济。倏地,话锋一转,贺锡元叹了口气道:“这不,今天才得空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晚饭。不知各位兵爷前来叨扰,所为何事?”
说着,面露惊惶之色道:“可是我们租赁的这宅子有什么问题?我们一家可是过了正经的租赁手续,连宫里的公公都是验过的。我这就取来给您看!”
“得了得了,您歇着吧。你说的这些不归我们管,我们是京兆府衙门的。今儿晨起收到乞儿投过来的匿名状书,说是这片胡同的租户贺家近来姐妹吵嚷声频繁,还不断有大夫进出门户。”
贺锡元心里一凉,母亲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搁在前朝古代,谁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闲得蛋疼。可这是大齐,商儒并重的大齐!!
妹妹若是进了大牢,半条命都没了。
此时,贺士年、贺海元两人也赶来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劝着,这个说,“误会误会,一场误会。”那个说,“许是听岔了吧。我们家姐妹和睦,兄弟亲爱,手足间不曾发生过什么争吵。”
贺瑜脸色霎白的抱着母亲,闵安如脸色同样苍白。护犊子般紧紧护着贺瑜,她从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凄哀眼神,央求的看着贺骄。
贺骄别开脸,闷头吃了两口米饭。真不想管她们死活。
可吃了两口,食难下咽。贺骄想,这样的小事闹上衙门也太丢脸了些。
把碗一推,贺骄在闵安如母女惊喜的眼神下走出去。
贺骄对官兵道:“各位官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些日子我们家的确有大夫进进出出,可那不过是我笨手笨脚学绣花弄伤了手。爹爹母亲心疼不下,认为小伤也不能疏忽,这才兴师动众些。”
她声音清脆,条理清晰。生的明艳貌美,又能言善道。不知不觉大家都安静下来听她莺莺细语。生怕惊扰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