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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宋知扬愣了一下。
“听说是那位教授主动问的，”许清渠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没事，教授愿意看看总是好的，他也不会强迫你去，多认识一下大家总是好的。”许清渠宽慰他。
宋知扬点点头，心里被压着的那一丝希冀又被勾了出来，夹在心里刷存在感似的，时不时硌一下。
周末总是短暂的，到许清渠走的时候宋知扬还没想好怎么和宋老爷子说。宋明麒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而是陈年旧疾，如何揭开这块儿疤是两个人都必须仔细考虑的事情。
许清渠说：“没事的，没有那么难。”
宋知扬送她上车：“好。”
两人相望了一会儿，这次又撞上了以前的司机，司机师傅调侃着：“小伙子一块儿上车吧，扒着我车门不走也不是事儿啊！”
宋知扬这才松了手，冲司机不好意思地笑：“耽搁您了。”
“没事儿，”司机说着，还建议了一句，“或者你去考个驾照呗，来我们公司上班，我把我这趟儿让给你，还能送小姑娘到站。”
车上的人善意地笑起来，许清渠忙和宋知扬挥手，背着包坐下了。
宋知扬笑着对司机说：“行，您记得帮我说说情。”
车驶开了，许清渠坐在窗边，拐两个弯就看不见了。他这次踱回巷子里，心里盘算着和宋老爷子说开的事。
许清渠说没有那么难，宋知扬想：是的，凡事去做就没有那么难。
于是他见宋老爷子正坐在屋子中发呆，拉了条凳子坐到他面前，一边帮他按摩着腿，一边说：“爷爷，咱们聊聊吧。”
“啊？”宋老爷子语气有点犹疑。
“上次您听到我说的梦话了吧，”宋知扬开门见山，“我梦到了我爸，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您给我说说呗。”
宋老爷子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想到他有生之年中还能从宋知扬口中听到“我爸”二字，一瞬间竟然涌出了热泪。
“您哭什么啊？”宋知扬赶忙抽纸给他擦了下眼角，“如果您不愿意聊就算了。”
“聊吧，”宋老爷子说，“你是不是知道你爸什么消息了？”
亲人之间总是有一种灵敏的感知力，能在端倪中窥探出对方的想法似的，然后追本溯源，找出最初的症结所在。
宋知扬哽了一下，想着许清渠的话，沉默半晌说：“啊，听说一点。”
“他……”宋老爷子问得有点忐忑。
宋知扬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没死。”他感受到宋老爷子像是轻轻松了一口气似的，身体松弛了下来，仿佛心里悬而未落的石头总算是安放下来了。
他说：“您比我了解我爸，他活得潇洒，半辈子都在追求自己，所以不论什么东西都绊不住他，您不可以，我也不可以。”
宋老爷子沉默着，他这些年没有为宋明麒辩解过，最初还试图给宋知扬说：“你爸爸不是不爱你，他依然爱你。”
但是年幼的宋知扬情感格外发达，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宋老爷子，问：“他只是更爱别的是吗？”
宋老爷子张口结舌，后来就选择了沉默。
宋明麒活得太坦荡了，连理由都不想找，率性又自我。在宋知扬最艰难的时候，宋老爷子心想“这就是我想养出来的孩子吗？”。
他不知道答案。
宋明麒是他的骨血，是宋奶奶辛辛苦苦养大的，是宋奶奶打小说着“要让他勇敢成为一个独立的男人”。
不论怎么样，他都无法责怪宋明麒的。
宋明麒做错了，是他没教好，他甚至应该承担责任。但宋知扬可以责怪宋明麒，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无辜的受害者。
好在宋知扬没有让这沉默持续太久，他说：“我这些年能好好活着，也靠他当初教我的这些东西。不管怎么说，到现在我已经觉得我和他两清了，他不需要补偿我什么，我也不需要对他负什么责。我希望您能理解我着点。”
宋老爷子晃着手，想拉宋知扬，但他心绪不定，没有准确捕捉到。宋知扬主动伸手按住了他粗糙的手，老人的手干枯粗砺，承载着一辈子的苦难和沧桑。宋老爷子说：“知扬，只有我最清楚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不论你对你爸是什么样的想法，我都不会说什么，只要你自己心里舒坦就行。”
闻言，宋知扬情绪复杂起来。空气静谧，不一会儿，宋知扬说：“我听说他在省城，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好像过得还不错。”
宋老爷子听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晌才叹口气，喃喃道：“也好，也好。”
“对这件事情我没什么多的想法，”宋知扬说，“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宋老爷子摇摇头：“我已经一大把年纪了，没什么看不开的，你这些年能一直陪我，我已经很知足了，别的都不重要了。”
宋知扬看着宋老爷子的表情，发现他确实是坦然而平静的，许清渠说得没错，这件事情本没那么难的。
他松了一口气，给许清渠发消息：“我已经和爷爷说开了，情况不错。”
“那就好，”许清渠说，“你要睡个好觉，别担心太多。”
到晚上宋知扬总算能放心安眠，躺下床的时候感受到从来未有的轻松。他想，付颐也好，宋明麒也好。
不论怎么样，都已经过去了。
他关了半个小时一响的闹铃，陷入沉沉的睡眠中，半夜突然被隔壁的声音吵醒，猛然掀开被子跑到宋老爷子房里去。
宋老爷子在挣扎中把身子伸了出去，半个身子悬吊着，脸贴着地面，不住地呕吐，地上全是呕吐物，身上和床单也弄脏了。
宋知扬被眼前的场景刺伤了眼，险些手抖拉上了灯。宋老爷子又发出干呕声，宋知扬才红着眼眶颤抖着拨打120，赶紧把宋老爷子扶起来。
宋老爷子已经神志不清了，呕吐都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他不住抽搐着，根本听不见宋知扬的呼唤。
宋知扬急红了眼，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想去打热水给宋老爷子擦擦，又不敢把他一个人丢在床上，只能疯狂地扯着一旁的抽纸，胡乱地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