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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宋老爷子出事的时候，宋知扬没有第一时间在他身边，没有这么直观的感受。
等到他赶到的时候，宋老爷子的生命已经全权交到了医生手中，他只能干着急，倒是减少了几分自己作为的焦虑。
这次宋老爷子垂危的生命离他那么近，近到需要他支撑着。他不住和宋老爷子说着话，但宋老爷子的体温慢慢变低，害得他说着话嘴唇都抖动起来，心里的恐慌占满他的脑袋。
他想：我该怎么办？
救护车从县城来需要一段时间，他不确定宋老爷子是否撑得住。他摸出手机，打了个之前去省城搭的黑车司机的电话，心里祈祷着对方能赶紧接。
好在对方接了，人和车也刚巧在木枝镇，听到情况紧急忙穿上衣服说帮忙，让宋知扬把宋老爷子背到木枝桥对面去。
宋知扬松了一口气，背起宋老爷子，他起身时兴许晃到了宋老爷子，以至于胃里已经吐空的宋老爷子仍吐了点酸水出来，沾到宋知扬身上。
宋知扬顾不上这些，他一手护着宋老爷子，一手拿出手机。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他不确定陆契在哪里，但他如果贸然把宋老爷子送到医院去，可能手续和流程赶得没有那么急，万一耽误时间就坏事了。
他还是给陆契拨了电话。
陆契在睡梦中被叫醒，在听到宋知扬哑着嗓子喊了声“陆哥”的时候骤然清醒：“怎么了？”
宋知扬一边背着宋老爷子往河东走，一边和陆契说。他能听到陆契那边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施廷睡意极浓地问了句“怎么了”。
陆契没搭理施廷，安抚着宋知扬：“没事，我马上打电话。你先把爷爷送到县城，到时候用县医院的救护车转到省城，路上方便救助。”
司机已经在河东候着了，师傅是个中年男人，宋知扬只搭过他一次车，对方估计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但他仍然热心地帮着宋知扬将宋老爷子扶下去：“别担心，晚上车少，我可以开快点。”
宋知扬连连道谢，把自己的衣服脱给一个劲发抖的宋老爷子披着。
宋老爷子的脸色很差，宋知扬搂紧他，和他絮絮叨叨说着话，免得他睡过去。
夜里的公路上没有什么车，司机师傅一路畅行，到县医院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备好了，直接转院到省一医。
坐上救护车，看到护士将大大小小的仪器搭起来，用到宋老爷子身上时，宋知扬脑袋空空地缩在一旁。
他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了，好的打算和坏的打算早就准备好了，只是被一时的恐惧冲散，不知所措着。
到省一医的时候宋老爷子很快就被送进了急救室，主治医生还是任医生，难为陆契特地把他叫了来。
陆契和施廷也在一旁等着，他俩来得都匆忙，陆契兜头套了两件衣服就跑出来了，在医院冷得哆嗦，施廷脱了羽绒服给他裹着。
两人见了宋知扬，沉默了一瞬。陆契上前轻轻搂了他一下：“没事，没事了。”
宋知扬哽咽着“嗯”了一声：“太麻烦你了陆哥。”
“没事，”陆契说，“说这些干嘛？”他看着宋知扬狼狈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问：“有什么要联系的人吗？”
宋知扬摇头。
“清渠呢？要告诉她吗？”陆契问。
宋知扬再摇了摇头：“不了，她明天上午有个挺重要的答辩，今晚别吵她了。”
陆契应了声“行”，陪他在一旁等着。
宋知扬打来电话的时候他刚睡着，现在乏得不住打呵欠，半倚在施廷身上。
楼道里的空调运转起来，走廊静悄悄。
宋知扬对陆契说：“陆哥，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等着就行。”
“没事儿，不缺这点觉。”陆契笑。
手术持续到快天亮，任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目光深深地看着宋知扬。宋知扬心里冒出一种朦胧的预感，下意识想回避任医生的目光。
但任医生仍然开了口，用的是惯常那淡淡的语气：“去见家属最后一面吧。”
宋知扬像是听不懂这话，凭着本能一眨眼，眼泪顺着脸颊就掉下来了。
陆契牵着施廷的手一紧，有点无措地看着施廷。
施廷把他拉到自己怀中，不让他看宋知扬最狼狈的样子。
到这一步，宋知扬只能自己去面对。
宋知扬觉得自己脑袋里涌出了无数画面，从有记忆时起，宋老爷子就是陪在他身边的，那时候宋老爷子没瞎，身子骨没这么弱，能够支撑家里的经济，和宋奶奶恩恩爱爱，总用那双粗糙的手摸他的头，说：“知扬快快长。”
在宋奶奶尚在的时候，他和宋老爷子并不算太亲近，毕竟宋爷爷老实本分，除了主动给宋奶奶示爱以外，不太会表达情感。
宋知扬有宋奶奶可亲，也不会追求爷爷对自己要多好，只需要好就行了。
直到他和宋老爷子相依为命后，他才真正感受到这种生命的维系感。宋老爷子天生脾气好，哪怕突然遭受妻子逝世、双目失明、子离家散，仍然没有把厄运怪罪在命运身上，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一切。他对宋知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知扬啊，爷爷这辈子多亏有你啊。”
如果不是宋老爷子的存在，宋知扬也许也不能好好的、自我约束着成长到今天。或者说如果宋老爷子是另一种怨天尤人、自怨自艾的性格，宋知扬兴许也不能撑到今天。
哪怕外在看来都是宋老爷子拖累了宋知扬，让一个有才华、俊俏，各方面都好的孩子过着这么艰苦的生活。但这一刻，宋知扬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宋老爷子更是他成长至今的力量。
他看着病床上生命微弱的宋老爷子，仿佛一切都到了尽头，他在人间弥留的最后片刻转瞬即逝。
宋知扬跪倒在宋老爷子的脑袋旁边，抑制不住哭出声来。
他看到宋老爷子紧闭着眼，并没有出现回光返照的特征，也没有能清楚地留下遗言，只不住嘟囔着什么。
宋知扬把哭声压抑进喉咙里，听清了——
他在喃喃：“明麒，明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