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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
那扇熟悉的绿色木门前。
陈凡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指关节在粗糙的木板上叩响。
但为了妹妹今晚不挨冻，这脸皮，他陈凡必须得厚上一回。
脚下的黄土路终于变得踏实，鼻尖萦绕的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与炊烟的白石村味道。
回到知青点还没把屁股坐热，赵婶就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面条过来了。
“吃！都别客气，到家了就得吃饱！”
谢德庆捧着那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眼珠子都快掉进汤里。
他在省城那是真不敢吃，一两粮票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看着外甥和外甥女吃，自己就咽唾沫。
这会儿到了自个儿地界，老汉筷子上下翻飞，那动静跟打仗似的。
“呼噜——呼噜——”
三大碗面条下肚，连汤都没剩一滴，他又顺手抓起桌上两个拳头大的红薯，连皮带肉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赶紧又灌了一口凉白开。
“舒坦……”
谢德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打了个饱嗝，枯树皮似的老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凡娃子，这一趟出去，钱花得跟流水似的，舅这心里头啊，现在还在滴血……”
陈凡正在帮妹妹整理书包，闻言抬起头，眼神清亮。
“大舅，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但这身体要是垮了，那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咱不能让村里人看扁了，觉得咱们离了那个家就活不起。”
谢德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透过升腾的烟雾看到了那些年吃糠咽菜的日子。
“是这个理儿……当年那才叫苦，树皮草根都抢着吃，如今能吃上白面，是福分。”
歇了不到半个钟头，谢德庆就坐不住了，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团团有着落了，我也得赶紧回河东村。你小丽姐刚生完娃，还在坐月子，我这心里头惦记。”
陈凡心里一动，那是自家的大表姐，小时候没少护着他。
“大舅，我跟你一块去看看大姐。”
谢德庆眼一瞪，大手一挥把陈凡按回板凳上。
“去啥去！”
“清芸明天就得回学校，你那边的工分也耽误好几天了。再请假，小心大队长扣你口粮。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得守好这一亩三分地。”
陈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拗过这倔老头。
他转身钻进里屋，借着身体的遮挡，从床下摸出两斤红糖，又把在省城供销社买的鸡蛋拿出一大半，混在一起装进个网兜里。
“大舅，我不去行，这东西你得帮我带给大姐。女人坐月子是大事，得补补。”
那红糖色泽暗红，一看就是上品，鸡蛋更是个顶个的大。
谢德庆拎着沉甸甸的网兜，嘴唇哆嗦了两下，想推辞，但想到女儿那苍白的脸，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知青院，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陈清芸背着书包去了学校，陈凡则扛着锄头下了地。
村里的消息传得比风都快，不出半天，地头田间全是打听陈凡家闲事的。
“凡子，听说你那是把你小妹找回来了？咋没见领回来呢？”
几个好事的婆娘凑过来，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
陈凡锄头不停，带起一片新翻的泥土味，头也不抬。
“找回来了。但我小妹命好，在县城认了干亲，人家是吃皇粮的老师，条件好，留在城里读书享福了。”
这一番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只剩下羡慕嫉妒的咂舌声。
只有陈凡自己知道，把团团留在县城那一晚，心里的滋味有多难受。
那天晚上在金老师家，两口子抱着失而复得的团团哭成了泪人。
叶老师推了推眼镜，郑重其事地拉着陈凡的手：“陈凡小兄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团团是我们的命根子，也是你们的亲妹子。以后这就当亲戚走动，团团管我们叫爸妈，也认你们这个哥姐。”
金小梅更是红着眼眶提议：“凡子，清芸，你们以后也别喊老师了，叫我一声金妈妈，成不？”
陈清芸到底是女孩子，心思细腻，当场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把金小梅喜得眉开眼笑。
倒是陈凡，对着个年纪比自己心理年龄大不了多少的女人喊妈，那两个字在喉咙口滚了几滚，终究是红着脸没喊出口。
……
接连几天，陈凡忙得像个陀螺。
白天在地里挣工分，早晚还要去镇上和江爱莲他们汇合卖烧饼。
“凡子，你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这几天的工钱就不扣你的了。”
江爱莲一边利索地给烧饼刷油，一边快人快语。
旁边揉面的李连华脸色一僵，眼皮子耷拉下来，嘴里嘟嘟囔囔。
“那哪行啊……亲兄弟明算账，没干活还拿钱，这不合规矩……”
声音虽小，却像苍蝇一样嗡嗡得让人心烦。
陈凡也不恼，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纸盒，轻轻拍在案板上。
“连华哥，这几天确实辛苦你了。前两天听你念叨手电筒没电了，买不到电池。正好我在省城看到有卖这种‘555’牌的，顺手给你捎了两对。”
李连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跟灯泡通了电似的。
在这个年头，电池可是紧俏货，特别是这种牌子的，耐用！
他一把抓过电池，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之前的那些小心思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哎哟！凡子兄弟！这就见外了不是！咱们谁跟谁啊！这电池太及时了，哥哥我都摸黑好几天了！”
……
忙忙碌碌过了三四天，陈凡把家里和地里的活计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天下午，他特意早早收了工。
回到知青院，后院那片原本荒芜的菜地，如今却是绿意盎然。
小白菜水灵灵的，蒜苗窜得老高，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过。
不用想，肯定是李向阳那个闷葫芦。那知青话不多，心却热，知道陈凡不在家，默默把活都干了。
陈凡手脚麻利地摘了一茬小白菜，又拔了几根葱，把厨房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缝隙洒在灶台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